白马“玉逍遥”踏着轻快的步子,在场中绕了半圈。沈青崖引弓虚指箭垛的姿态,在秋日长空下凝成一幅清冷又锐利的剪影。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,仿佛是她与世界之间那根无形丝线的颤鸣。
场边的目光纷杂——皇帝带着兄长与君王双重意味的审视,定国公等人含蓄的赞叹,康郡王眼底那抹玩味的探究,还有司徒靖沉默而专注的守护。她身处其中,心思清明如镜。每个人的神态、言语,皆可拆解,皆可置于她所熟稔的权贵交往的棋局之上。这是一种她习以为常的周旋,凭借直觉与理智,维持着恰当的距离与仪态,游刃有余。
然而,就在她虚挽弓弦,感受着臂膀因蓄力而微微绷紧的瞬间,脑海中却无端浮现出另一幅景象——不是这华彩张扬的围场,而是江州行辕那间简陋书房里,午后阳光中静静悬浮的微尘,以及那个男人递来一包粗劣姜糖时,眼中转瞬即逝的、笨拙的暖意。
那暖意很轻,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她长久以来用以自持的、名为“旁观与衡量”的水面上,漾开了不同寻常的涟漪。彼时彼刻,某种一直存在于他们之间的、微妙而坚硬的东西,似乎被那点暖意悄然融开了一丝缝隙。她不再仅仅是评估“棋子”谢云归的价值与风险,而是真切地“看见”了那个有着具体伤痕、具体过往、会用具体而笨拙的方式试图给予温暖的“人”。
于是有了后来种种。暴雨之夜的伸手,晨间冷静的“安排”,江边暮色里那声小心翼翼的邀约,案头那枚粗粝的卵石,以及那封简短到近乎吝啬的回信。
这些,与她此刻在围场所做的周旋,似乎截然不同。
观台上,皇帝含笑望着场中挽弓的妹妹,眼神温和中透着深意。定国公捋须与身旁将领低语。康郡王摇着折扇,笑容耐人寻味。司徒靖的目光始终沉静地追随着她,那是基于世交与责任、认定她理应被妥帖护佑的专注。
他们都在这片天地默认的规则之内,与她进行着合乎身份与利益的互动。而她的思绪,有一缕却悄然逸出了这规则的边界,飘向了那个被她以“车马劳顿、需静心整理文书”为由留在驿馆中的身影。
弓弦在指尖停留片刻,沈青崖终是缓缓松下力道,并未真的将箭射出。她将弓交还给侍女,轻抖缰绳,“玉逍遥”温顺地掉头,小跑回观台前。
她翻身下马,动作依旧利落,气息却因方才凝神与心底那一缕逸思而略显不匀,脸颊也因秋阳与些许运动染上浅淡的绯色,稍稍冲淡了平日过分的苍白。
“皇兄,”她走向观台,声音平稳,“许久未动弓马,果然生疏了,不敢献丑。”
皇帝朗声笑道:“青崖过谦了,风姿气度,何曾减损?这‘玉逍遥’倒也衬你。”他话锋微转,似闲谈般问道,“谢云归此次协理河工、揭发逆谋,听闻颇有些胆识?你观此人如何?”
来了。看似寻常问询,实为考量,亦是在众人面前,为那已无法全然遮掩的关联定下基调。
沈青崖神色未变,就着侍女端来的铜盆净了手,用素白的巾帕徐徐擦拭指尖,仿佛要拂去什么看不见的微尘。
“谢云归确有几分实才。”她语气平淡,如同评点一件尚算趁手的器物,“心思尚算细密,办事也称勤恳,于河工水利一道,肯下功夫钻研。此番江州之事,他奔走查证,出力不少。”她略一停顿,抬眼迎向皇帝的目光,澄澈坦然,“至于胆识,不过是恰逢其会,加之年轻,有些锐气罢了。皇兄破格擢拔,已是隆恩。能否在工部踏实任事,做出实绩,尚需时日察看。”
这番话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既肯定了谢云归明面上的功劳与能力(这是皇帝已褒奖过、不能否认的事实),又将他稳妥地定位在“办事得力的臣子”、“需继续察看”的范畴,轻巧地将他从可能引发过度揣测的位置移开,同时亦为皇帝后续的“察看”铺平了道路。
既回应了君问,又守住了界限,更预留了转圜余地。
皇帝听罢,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,颔首道:“你向来眼光不错。既如此,便让他在工部好生历练。”这便是认可了她话中定下的调子。
司徒靖在一旁听着,紧绷的心弦略松。殿下应对得体,既未过分抬高那寒门郎中引人侧目,亦未刻意贬低显得欲盖弥彰。这份恰到好处的淡然,让他稍感安心。只是,他敏锐地察觉,殿下提及“谢云归”三字时,那过于平静的语调下,似乎隐着一丝极淡的、不同于评价寻常属臣的……异样。
康郡王摇扇笑道:“陛下,长公主殿下慧眼,谢郎中年轻有为,此番回京,工部想必要添一番新气象了。臣倒好奇,是何等俊彦,能得殿下如此评点?”语带调侃,意有所指。
沈青崖尚未应答,司徒靖已沉声道:“郡王说笑了。为国举贤,自当唯才是举,与形貌何干?殿下秉公而论,看重的是谢郎中的实务之能。”他语气肃然,带着武将的直截了当,将康郡王那点暧昧试探挡了回去。
康郡王也不恼,哈哈一笑:“靖北伯所言极是,是本王失言了。”目光却在沈青崖与司徒靖之间微妙流转,笑意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