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京的行程并未如谢云归所愿那般“不疾不徐”。
皇帝的第三道催促谕旨送达江州行辕时,沈青崖正在翻阅谢云归刚拟好的、关于工部后续几项水利要务的条陈。谕旨言辞温煦,关切她离京日久,又经江州奔波劳顿,催促回京休养,字里行间却透着不容耽搁的意味。随谕旨同来的,还有一道给谢云归的嘉奖与擢升诏书——工部郎中,正五品,即日回京赴任。
圣意已明,再无拖延余地。
沈青崖面色平静地合上谕旨,对谢云归道:“三日后启程。陆路疾行,沿途州县不再停留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,“你那份条陈,回京后再议。”
谢云归垂首应“是”,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,却也无话可说。天威难测,何况旨意已下。
三日后的清晨,车队驶离江州。此行轻车简从,除必要护卫与仆役,只沈青崖、谢云归及几名核心属员。一路北上,晓行夜宿,果然未在任何城池多做盘桓。谢云归曾提及的洛水、颖川风物,终究只能隔着车帘匆匆一瞥,或是在驿馆灯下,听他凭着记忆与书本,低声描述几句,权当慰藉。
行程紧凑,两人独处的时间反而比在江州时更少。白日多在车马劳顿中度过,夜里宿下,也各有事务处理。那日在山间泉眼旁对坐分享姜糖糕的宁静,仿佛已成遥不可及的幻梦。偶尔在驿馆庭院中短暂相遇,也不过是交换几句关于行程或公务的简短对话,谢云归的目光依旧专注,却添了几分被行程催促而生的、克制的焦灼与无奈。
沈青崖大多时候只是淡淡回应,看不出情绪。唯有在谢云归因提及某处未能成行的古迹而微微流露出惋惜时,她才会抬起眼帘,看他一眼,那一眼很短,却似乎能穿透他故作平静的表象,看到他心底那点未能如愿的遗憾。
然后,她会极轻地说一句:“来日方长。”
声音平淡,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投入谢云归心中那片因急切而微澜起伏的湖面,带来一圈细微却真实的涟漪,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。
来日方长。
他咀嚼着这四个字,望着她转身离去的清瘦背影,眼底的焦灼渐渐沉淀为更深的、执拗的耐心。
是的,来日方长。只要在她身边。
如此紧赶慢赶,约莫半月后,车队抵达京畿外围的最后一道大驿——长亭驿。按例,外官回京,需在此处整肃仪容,等待京中安排接引,方能正式入城。
驿丞早已得了消息,将最好的院落收拾出来,恭迎长公主车驾。沈青崖入住后不久,驿丞便来禀报,说京中已有使者前来迎接。
来的不是宫中寻常内侍,而是羽林卫中郎将,司徒靖。
听到这个名字时,沈青崖正在用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司徒靖,已故镇北侯司徒峻独子。司徒峻当年是她母妃宸妃兄长(即她舅父)麾下爱将,宸妃母家倾覆后,司徒峻因战功卓着且为人刚直并未受到过多牵连,但从此远离中枢,常年戍守北境,直至几年前马革裹尸。司徒靖承袭爵位(降等为靖北伯),亦在北境军中历练,年初才因功调回京中,任职羽林卫。
此人前来,代表的恐怕不止是皇室对长公主的礼遇。
沈青崖放下茶盏:“请司徒将军前厅相见。”
谢云归侍立在侧,听到“司徒靖”之名时,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。他自然知道此人。靖北伯,少年袭爵,军功起家,是京中新兴的武将勋贵,与那些靠着祖荫的纨绔截然不同。更重要的是,司徒家与她母妃家族的渊源……此人此刻前来,恐怕绝非简单的迎迓。
他垂眸,掩去眼中思绪,跟随沈青崖前往前厅。
司徒靖已在前厅等候。他约莫二十五六年纪,身量极高,比谢云归还要高出小半个头,穿着羽林卫的银亮轻甲,外罩玄色披风,未戴头盔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、肤色微深的面孔。剑眉浓黑,鼻梁高挺,一双眼睛亮如寒星,顾盼间自有久经沙场的锐气与属于世家武将的沉稳傲岸。他站姿如松,手按腰刀,见沈青崖步入,立刻单膝跪地,甲胄铿然作响。
“末将司徒靖,奉陛下之命,恭迎长公主殿下回京!”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在厅中回荡。
“司徒将军请起。”沈青崖于主位坐下,语气平和,“有劳将军远迎。”
“此乃末将本分。”司徒靖起身,身姿依旧挺拔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沈青崖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关切,有审视,亦有几分属于晚辈的恭谨。随即,他的视线便落在了沈青崖侧后方的谢云归身上。
那目光锐利如鹰隼,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评估。从谢云归清隽的面容,到身上那件半旧却整洁的青色官袍,再到他沉静垂立的姿态,一一掠过。
谢云归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与某种隐隐的……疏离感。他面色不变,微微躬身:“下官工部郎中谢云归,见过司徒将军。”
“谢郎中。”司徒靖点了点头,算是回礼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江州之行,辛苦。陛下于奏报中已知谢郎中协理河工、揭逆有功,特令嘉奖。望回京后,勤勉任事,不负圣恩。”这话说得四平八稳,完全是上峰对下级的官方口吻。
“下官谨记将军教诲。”谢云归应答得体。
司徒靖不再看他,转而对沈青崖道:“殿下,陛下知殿下车马劳顿,特命末将护持殿下于长亭驿休整一日。明日巳时,仪仗自会前来,迎殿下入宫觐见。此外,”他略一停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陛下口谕,请殿下稍作安顿后,移步西苑围场。”
围场?沈青崖眉梢微动。此时并非围猎季节,去围场做什么?
司徒靖继续道:“北境近日贡来数匹难得的骏马,陛下甚喜,今日正与几位宗亲及将领在西苑试马。闻殿下将至,特命末将请殿下前去一观,也算……为殿下接风洗尘。”
原来如此。既是皇帝兴致所在,又涉及北境贡马与军中将领,表面是娱乐,内里恐怕不乏政治意味。沈青崖略一沉吟,便道:“既是皇兄雅兴,本宫自当前往。容本宫更衣。”
“末将在此恭候。”司徒靖抱拳。
沈青崖起身,目光扫过谢云归:“谢郎中一路辛苦,且去歇息吧。围场之事,不必随行。”
这是将他排除在外了。谢云归心头一紧,面上却恭敬应道:“是。下官告退。”他垂眸退下,转身时,眼角余光瞥见司徒靖那挺拔如枪的背影,正肃然立于厅中,等候沈青崖。
一种微妙的、混合着警惕与疏离的气息,在谢云归心头弥漫开来。这个司徒靖,与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官员都不同。不仅是身份与气质的差异,更因那人看她时,眼中那一抹虽极力掩饰、却依旧被谢云归捕捉到的、不同于寻常臣子的复杂情愫。
那情愫并非男女之欲,更像是一种……源于世交与旧谊的、更深沉的关注与维护。
谢云归回到暂居的厢房,推开门,却并未立刻进去。他站在廊下,望着前厅方向,眸色幽深。
司徒靖……靖北伯……母妃旧部之后……
新的变量,出现了。
而且,来者不善。
至少,对他谢云归而言,绝非友善。
他缓缓收紧袖中的手,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感。
回京之路,果然不会平静。
西苑围场。
秋日晴空,草场辽阔,远处山峦起伏。围场边缘设了简易的帷帐与观台,皇帝一身赭黄骑装,正坐在主位,与身旁几位宗室亲王、以及两名同样身着轻甲、气度不凡的将领谈笑。其中一位年纪稍长,面容肃穆,是执掌京营的定国公;另一位较为年轻,眼神灵动,嘴角带笑,却是以风流倜傥闻名的康郡王。
场中,几名骑士正纵马奔驰,试图驯服几匹明显带着野性、神骏异常的北地骏马。马蹄翻飞,尘土飞扬,喝彩声与惊呼声不时响起。
沈青崖换了身便于骑射的月白色胡服,长发束成高髻,以玉冠固定,在司徒靖的引领下,来到观台前。
“臣妹参见皇兄。”她敛衽行礼。
“青崖来了!”皇帝笑着招手,“快免礼,过来坐。一路辛苦,看看这北地新贡的宝马,也算散散心。”
沈青崖依言在皇帝下首坐下。立刻有内侍奉上香茗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