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渠尽头,山势稍缓,林木却愈发蓊郁。循着越发清越的水声,拨开几丛低垂的藤蔓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洼,约莫丈许方圆,洼底幽深,水色碧澄如冻玉。洼壁是一整块巨大的、被流水经年累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的青黑色岩石,岩隙间不断有清泉汩汩涌出,汇入洼中,水面却奇异得波澜不惊,只泛起圈圈极细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阳光透过上方交错的枝叶,筛下斑驳的金色光点,落在水面上,又被那深邃的碧色吸纳,只留下晃动的、梦幻般的光斑。
洼边生着厚密的、湿润的苔藓,触感柔软如绒毯。几株不知名的野兰斜倚石畔,开着细小的、淡紫色的花,幽香似有若无。
此处比方才的石渠更为僻静,水声也更为纯粹,不是奔流的喧哗,而是地脉深处涌动的、低沉的吟唱。
谢云归在离水洼几步远处停下,侧身让开,低声道:“殿下,就是此处了。”
沈青崖走上前,在洼边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驻足。她俯身,望着那一眼见底的、仿佛能洗涤人心的碧水。水中倒映着上方的枝叶与天空,也倒映出她自己覆着轻纱的、模糊的轮廓,和身边那个挺拔的灰色身影。
水极清,清得几乎能看清洼底每一粒卵石的纹路,和几尾几乎透明的小鱼静止般的悬停。空气里弥漫着水汽、苔藓、野兰与岩石混合的清冽气息,沁人心脾。
确是一处“清静”之地。与他所言,分毫不差。
她静静看了片刻,忽然抬手,解下了面上的轻纱。
山风毫无阻隔地拂过她的脸颊,带来真实的凉意。她没有去看谢云归的反应,只是微微俯身,伸出指尖,探入水中。
水温比她预想的要凉,并非刺骨的寒,而是一种清澈的、直透肌骨的凉意,瞬间驱散了方才行走间生出的微热,也仿佛涤荡了心头那丝莫名的躁动。
她掬起一捧水,水珠从指缝间漏下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落回水面,发出极轻微的“叮咚”声响。
“果然清冽。”她轻声道,像是自语,又像是对身后的人说。
身后一片寂静。
她能感觉到谢云归的目光,正落在她的背影,落在她未被轻纱遮掩的侧脸,落在她浸入水中的、白皙的手指上。那目光如有实质,带着热度,也带着一种近乎屏息的专注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将指尖的水珠轻轻弹落,然后直起身,转向他。
谢云归正望着她。在看清她毫无遮掩的容颜时,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随即迅速垂下眼帘,避开了直视,但那瞬间眼底掠过的、混合着惊艳与更深重情绪的光芒,却未能完全掩住。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握着披风边缘的手指,无意识地收紧。
“殿下……当心水凉。”他声音有些发紧,带着刻意的平稳。
“无妨。”沈青崖语气平淡,目光却在他微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上停留了一瞬,“此处泉眼,如此清澈,倒是难得。谢郎中是如何寻到的?”
谢云归抬起眼,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水洼上,仿佛那碧水能让他冷静些许。“前次勘察石渠时,循着水脉走向,偶然发现。此地隐蔽,若非特意寻找,不易察觉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泉眼之水,未经石渠流转,最为洁净。微臣……曾命人取水样验过,确是上佳。”
“你倒细心。”沈青崖走到水洼另一侧,在一块覆着苔藓的石头上坐下。这个位置恰好能避开大部分直射的阳光,处于一片清凉的阴影里,又能将整个水洼和对面的谢云归尽收眼底。
谢云归见她坐下,略一迟疑,并未靠近,而是选择了水洼斜对角另一块稍远的石头,也坐了下来。距离不算远,能清晰对话,却又保持着一种合乎礼数的、不会令她感到压迫的空间。
两人之间,隔着那一汪沉静的碧水。
“细心的不是本宫么?”沈青崖忽然道,目光落在水面上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谢郎中前日随口一提,本宫便记下了,今日便来看了。”
谢云归微微一怔,随即低声道:“是云归的荣幸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亦是……意外之喜。”
最后四字,他说得很轻,几乎融入了泉水的吟唱中。
沈青崖没有接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此刻,他坐在那片斑驳的光影里,身后是苍黑的岩石与深绿的苔藓,灰色的劲装让他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,唯有那双眼睛,在阴影中亮得惊人,正一瞬不瞬地、专注地回望着她。
没有恭谨的掩饰,没有疯狂的炽烈,也没有算计的幽深。只是一种纯粹的、近乎贪婪的注视,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,连同这山光水色,一同刻入心底。
这种被如此专注凝视的感觉,让沈青崖心头那丝陌生的悸动再次悄然泛起。她不习惯成为他人目光如此唯一的焦点,尤其当这目光来自谢云归时。这让她有一种被剥开、被探询、甚至被……珍视的错觉。
她移开目光,望向水面,试图用平静的语气驱散这奇异的气氛:“此处甚好。山水有清音,能涤尘虑。比之宫中那些精雕细琢的园林景致,别有一番天然意趣。”
“殿下……喜欢此处?”谢云归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。
沈青崖沉默片刻,才道:“谈不上喜欢与否。只是觉得……清净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解释,又像是自语,“宫里待久了,看什么都像隔着层琉璃,美则美矣,总觉虚幻。不如此处,一石一水,一草一木,皆是真实可触的。”
这话里透出的,是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、一丝真实的倦怠与向往。
谢云归敏锐地捕捉到了。他眼中光芒微动,低声道:“殿下若喜欢这份‘真实’,云归……日后可再为殿下寻访京畿左近类似的清幽之地。”
这是一个承诺,也是一个试探。
沈青崖抬眸看他:“谢郎中身为工部要员,公务繁忙,何来闲暇做这等寻幽探胜之事?”
“为殿下效劳,便是最重要的公务。”谢云归答得很快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,随即又补充道,“况且,勘察水利,本就要熟悉山川地理。寻访清幽,亦算是……公私两便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,却掩不住那话里话外、只想为她一人寻访“真实”的私心。
沈青崖听出来了。她没有戳破,只是淡淡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浅,几乎未达眼底,却因着她此刻毫无遮掩的容颜,在这山光水色里,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艳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她道,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。
谢云归看着她唇边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,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。他垂下眼,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,只低声道:“云归……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只有泉眼汩汩,水声低吟,风吹叶动。
沈青崖忽然觉得,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想,只是看着这一汪碧水,感受着山间的清风与寂静,似乎……也不错。至少,此刻没有那些需要她殚精竭虑的朝局纷争,没有那些虚与委蛇的宫廷礼仪,也没有她和谢云归之间那些复杂难言的算计与拉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