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最简单的山水,和最直接的……两个人的存在。
这份宁静,甚至让她暂时忘却了心底那份关于“自身是否足够”的惶惑,也忽略了身体深处那份被他的存在悄然点燃的、陌生的热度。
时间仿佛在这泉眼边变得缓慢而黏稠。
不知过了多久,谢云归忽然轻声开口,打破了这片近乎凝滞的静谧:
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水……似乎更凉了。”他望着她方才浸过水的指尖,“殿下可要……回暖些?”
他这话问得突兀,却又带着一种笨拙的关切。沈青崖顺着他目光看向自己指尖,确实,山间气温本就偏低,静坐久了,那凉意便顺着指尖蔓延开来。
她刚想说不必,却见谢云归已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、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。他小心地解开,里面竟是几块颜色朴素、却散发着淡淡甜香与姜气的糕点。
“是……来时路上买的姜糖糕。”他将油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一块干净石头上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,“山间寒湿,用些姜糖之物,或可驱驱寒气。殿下……若不嫌弃粗陋……”
他准备了糕点。在这荒僻的山间。
沈青崖看着那几块还带着他体温余热的、形状并不算精致的糕点,心中某处,像是被极轻地触动了一下。
这不是什么珍贵之物,甚至谈不上雅致。却比任何珠宝玉器,都更显得……有心。
她沉默了片刻,终是伸出手,拈起一小块,放入口中。
糕点入口微硬,随即化开,浓郁的姜辣与清甜混合着米香,瞬间盈满口腔,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,果然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凉意。
“……尚可。”她咽下糕点,给出了一个吝啬的评价。
谢云归却像是得了莫大的夸奖,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光,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弯起。他也拿起一块,默默吃了起来。动作斯文,却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认真。
两人就这样,隔着那汪碧水,静静地分享着这包简陋却温暖的姜糖糕。
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山风依旧,泉吟依旧。
但有些东西,在这无声的分享与宁静的对坐中,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不再是长公主与臣子,不再是猎人与猎物,甚至不再是两个充满算计与试探的复杂灵魂。
只是两个人,在这秋日的山间,一汪清泉旁,分享着一包带着体温的糕点,感受着彼此沉默却真实的陪伴。
简单,直接,甚至……有些笨拙。
却莫名地,让沈青崖感到一丝久违的、近乎熨帖的安宁。
也让她心底那份关于“真实”的渴望,与对身边这个复杂男人那份无法言说的吸引,在这一刻,奇异地交织、沉淀,变得不再那么令她惶惑不安。
或许,真实的人生,本就该有一些这样的时刻。
无关身份,无关算计,只关乎最本真的存在,与最简单的陪伴。
日影西斜,林间的光斑开始拉长、变形。
姜糖糕已尽。
沈青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,缓缓站起身。
“时辰不早,该回了。”她道,声音比来时柔和了些许。
谢云归也立刻起身,垂手应道:“是。云归送殿下。”
沈青崖重新戴上面纱,遮去了容颜,也仿佛将方才那片刻毫无遮掩的宁静与真实,重新掩藏。
两人前一后,沿着来路,默默走下。
步履依旧,心境却已不同。
那汪碧水,那包姜糖糕,那一段无声对坐的时光,如同这山间清泉,悄无声息地,渗入了彼此心田的某个角落。
或许不会立刻改变什么。
但有些种子,一旦种下,便自有其生根发芽的力量。
只待合适的时机,破土而出。
至于那会是荆棘,还是花树,此刻的他们,都还无法预知。
只知道,回去的路,似乎比来时,要显得短了些。
也暖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