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内传来窸窣的起身声和略显尴尬的告辞声。脚步声远去。
沈青崖站在原地未动。片刻,司徒安乐独自一人从亭中走了出来,鹅黄色的裙摆拂过尚未完全返青的石阶。她脸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,只是眼神清澈明亮,并无太多刚才那番争论后的余怒。
她似乎并未发现梅树后的沈青崖,径直朝着宴席方向走去。只是在经过梅树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沈青崖隐身的角落,唇角那抹笑容,似乎加深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,翩然而去。
沈青崖从梅树后缓步走出,望着司徒安乐远去的背影,眸色深沉。
这位安乐郡主,似乎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“天真烂漫”。刚才那番应对,绵里藏针,既全了礼数,又明确表明了立场,甚至……隐隐有向她示好、卖个人情的意味。
是靖北伯府授意?还是这位郡主自己的心思?
无论是哪一种,这潭水,比她预想的还要浑。
她正凝思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温和、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熟悉嗓音:
“殿下。”
沈青崖倏然回身。
只见谢云归不知何时已立在数步之外的一株垂柳下。他今日穿了官服,深青色的六品鹭鸶补子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隽,只是脸色在春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,依旧没什么血色,眼底有淡淡的青影,似是连日劳神。
他怎会在此?外臣无召,不得擅入后宫苑囿。
谢云归似看出她的疑惑,上前两步,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,躬身行礼,低声道:“陛下召工部几位郎中问询漕运春汛防备事宜,方才在临敬殿奏对毕。微臣……想起殿下在此赴宴,顺路……想将此物呈与殿下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帕小心包裹的东西,双手奉上。
沈青崖目光落在那素帕上,顿了顿,伸手接过。入手微沉,带着他袖中的一丝暖意。她解开素帕,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、通体黝黑、却隐隐泛着暗金色流光的石头,形状不甚规则,表面有天然的、如同水波云雾般的纹理,触手温润微凉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青崖抬眸。
“微臣查阅工部旧档时偶然见得,乃前朝宫中旧物,名‘玄水云纹石’,据说有静心宁神之效。产于南疆深潭之底,极为罕见。”谢云归垂着眼,声音平稳,耳根却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,“微臣见殿下近日似有倦色,故……斗胆寻来,望能稍解殿下烦忧。”
理由冠冕堂皇,关心也合乎臣子本分。可那“极为罕见”、“斗胆寻来”,以及他此刻微微紧绷的姿态,却泄露了更多。
他听到了方才亭中的议论?还是听说了太后欲为她议亲之事?这块石头,是安慰,是试探,还是……一种无声的宣告?
沈青崖握着那微凉的石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云雾般的纹路。静心宁神?她此刻心绪纷乱如麻,一块石头,又如何能宁?
她抬眸,看向谢云归。他依旧垂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,侧脸线条清晰而克制,唯有那紧抿的唇线,泄露着一丝压抑的紧张。
四下沉寂,唯有微风拂过柳枝的沙沙声,和远处宴席隐约传来的乐声。
“谢卿有心了。”良久,沈青崖才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此石……本宫收下。”
谢云归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抬眼看她,眼中那抹紧张化为深沉的专注:“殿下喜欢便好。”
“只是,”沈青崖话锋一转,目光如清冷的月光,落在他脸上,“谢卿如今身为朝廷命官,当谨言慎行,克己奉公。后宫之地,非外臣所宜久留。此等‘顺路’之事,下不为例。”
她的语气并不严厉,甚至称得上平淡,却带着长公主不容置疑的威仪。这是在敲打他,提醒他注意身份,莫要行差踏错,更莫要……因一时冲动,授人以柄。
谢云归神色一凛,立刻躬身:“殿下教诲的是,云归铭记于心,绝不再犯。”他答得恭顺,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。
沈青崖不再多言,将石头重新用素帕包好,握在手中。“回去当值吧。”
“是。微臣告退。”谢云归再次行礼,转身,步履平稳地沿着来路离去。只是那背影,在春日稀疏的柳影下,显得格外挺直,也格外……孤峭。
沈青崖站在原地,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方素帕包裹的石头。
心底那潭冰封的湖水,似乎被投入了这颗小小的、带着他体温与执念的石头,漾开了一圈复杂难言的涟漪。
太后的算计,贵女的非议,司徒安乐的示好,朝堂的暗涌……还有眼前这个,越来越难以用“臣子”或“刀”来简单定义、正以一种她无法完全掌控的速度和方式,试图更深入她生活的谢云归。
霓裳宴,霓裳局。
每个人都戴着精美的面具,扮演着既定的角色。
而她和谢云归,这两个早已撕上,继续戴着更沉重、更华丽的面具,演绎一场更为凶险、也更为……令人窒息的戏码。
她缓缓握紧手中的石头,那微凉的触感硌着掌心。
前路莫测。
而这局棋,她与他,都已无法抽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