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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 墨线(1/2)

谢云归升任工部郎中的旨意,在他返京后的第五日便颁下了。虽是连升两级,但在扳倒信王这等大功的映衬下,倒也算不得多么惊世骇俗。只是“状元郎”、“长公主亲信”、“信王案功臣”几重身份叠加,加上他本身那副足以令人侧目的皮相,甫一上任,便不可避免地成了京中部分圈子里热议的人物。

工部衙门位于皇城东侧,与户部、兵部等比邻而居。谢云归的官廨是一间不算宽敞却颇为整洁的厢房,窗外正对着一株有些年岁的海棠。他每日卯时初刻便到,往往亥时方离,案头永远堆着厚厚的河工图册、物料清单、各地呈报的工程奏议。他看得极快,批注也极准,提出的修缮方案或驳议理由,往往能切中要害,令那些原本因他年轻而心存轻视的积年老吏,也不得不收起几分怠慢。

然而,这表面的勤勉与专业之下,只有谢云归自己知道,他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,汲取、消化、并试图重新编织工部这个庞大衙门内错综复杂的人脉与利益网络。他深知,若想在京城站稳脚跟,真正成为沈青崖手中那把“足够锋利”的刀,仅凭勤勉和才华是远远不够的。他需要眼睛,需要耳朵,需要触角,需要将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往来、闲谈、甚至抱怨,都纳入自己的信息拼图。

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。

这日午后,他正与两位都水清吏司的主事核对一份洛水堤防加固的预算,门房来报,说靖北伯府上有人递了帖子,求见谢郎中。

靖北伯司徒靖?谢云归眉心微蹙。这位执掌部分北境边军、向来低调的勋贵,与自己素无往来,为何突然找上门?联想到前几日隐约听闻的、太后欲为长公主与司徒家议亲的风声,他心中警铃微动。

“请至偏厅奉茶,我稍后便到。”他面上不动声色,吩咐完门房,又快速与两位主事将几处关键数字敲定,这才整理了一下官袍,缓步走向偏厅。

偏厅里候着的并非司徒靖本人,而是一位身着青灰色管事服、年约四旬、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。见到谢云归,他立刻起身,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地行礼:“小人司徒安,奉我家伯爷之命,特来拜见谢大人。”

“司徒管事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谢云归在主位坐下,神色温和,“不知靖北伯爷有何指教?”

司徒安并未落座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着的信函,双手奉上:“伯爷久闻谢大人于水利工事一道造诣深厚,近日府中别业一处引水渠年久失修,又涉及与邻庄地界的一些旧案,颇为棘手。伯爷知谢大人公务繁忙,本不敢叨扰,然此事关乎田亩灌溉与乡邻和睦,不敢轻忽。故冒昧修书一封,附上简图与旧契抄本,烦请谢大人拨冗一观,指点一二。若大人得暇,伯爷更想请大人过府一叙,当面请教。”

理由合情合理,姿态放得极低,将一位勋贵向能吏请教实务难题的姿态做得十足。但谢云归瞬间便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请教水利是假,借机观察、试探、甚至是某种程度的拉拢,才是真。毕竟,他谢云归如今在朝中,明面上是长公主举荐、皇帝赏识的新贵,暗地里更是与长公主关系匪浅的“身边人”。司徒靖想嫁女儿给长公主,岂能不先摸摸这位“身边人”的底细,甚至看看有无可能化“阻碍”为“助力”?

他接过信函,并未立刻拆看,只微微一笑:“靖北伯爷太客气了。下官年轻识浅,承蒙伯爷看重,敢不尽心?信函与图契下官收下,定当仔细研读。至于过府请教……待下官理清头绪,若确有所得,再禀明上官,看能否寻个方便时日。”

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未拒绝,也未立刻应承,将决定权推给了“上官”和“公务”,给自己留足了转圜余地。

司徒安似乎对他的谨慎并不意外,笑容依旧得体:“伯爷说了,一切但凭谢大人方便。只是近日府中为筹备小女的及笄礼,难免忙乱,若大人届时过府,或能偶遇小女。小女安乐,自幼对营造工巧之事也颇有兴趣,常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,若能得谢大人这等行家只言片语的指点,必是她的造化。”

“安乐郡主”的名字被如此自然又刻意地提及。谢云归眸光几不可察地一沉,面上笑容却无变化:“郡主金枝玉叶,聪慧过人,下官岂敢妄称指点?若有机缘,能与郡主交流一二,亦是下官荣幸。”

一番虚与委蛇后,司徒安告辞离去。

谢云归回到官廨,关上门,这才拆开那封火漆信函。里面果然是一张绘制工整的别业引水渠简图,几份泛黄的旧地契抄本,以及司徒靖亲笔写的一封措辞恳切、以请教为主的短笺。问题确实存在,图纸也标得清晰,甚至能看出提问者是花了心思、真正懂些门道的。

他拿起图纸,走到窗前,就着天光细细看了起来。目光掠过那些代表田亩、水渠、屋舍的墨线,脑海中浮现的,却是司徒安乐那张在御花园“霓裳宴”上巧笑嫣然、却又在“听雪亭”外绵里藏针的脸。

及笄礼……偶遇……

司徒靖,或者说司徒安乐,想见的,恐怕不只是他这位“水利行家”吧。

他将图纸轻轻放在案上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蜿蜒的墨线。一条水渠,联结着田亩生计,也联结着人心算计。而他,正站在这些错综复杂的“墨线”交汇之处。

几日后,休沐之期。谢云归依约前往靖北伯府。他并未大张旗鼓,只带了墨泉一人,乘着不起眼的青篷马车。

靖北伯府位于城西勋贵聚集之地,府邸占地颇广,但并无过分奢靡之气,门庭开阔,透着将门特有的沉肃。司徒安早已候在门前,恭敬地将谢云归引入府内。

司徒靖并未在正厅见他,而是在一处临水而建、陈设雅致却不过分华丽的书斋。伯爷本人年约五旬,身材魁梧,面容刚毅,虽着常服,仍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剽悍之气,只是眼神深邃,并无武夫的粗豪。他待谢云归颇为客气,寒暄几句后,便真的拿出那引水渠的图纸与旧契,与他讨论起来。

谢云归准备充分,不仅指出了图纸上几处标注不清、可能导致争端的关键点,还根据旧契记载与实地勘测常例,推演了几种可能的地界纠纷源头,并提出了两套兼顾修复水渠与厘清地界的初步方案,一套成本较高但一劳永逸,一套更为经济但需后续监管。言谈间,他引经据典,对水利规制、地方惯例乃至物料人工市价都了然于胸,展现出的专业与务实,令司徒靖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真正的赞赏。

“谢郎中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司徒靖捋须叹道,“老夫为此事烦心许久,门下清客所议皆不得要领。今日听君一席话,茅塞顿开。不知这两套方案,谢郎中更倾向于哪一种?”

谢云归沉吟道:“伯爷明鉴。若论长久稳妥,自是第一套方案为佳。然其中涉及与邻庄置换部分地界,虽于法理与水利皆通,却需对方首肯,恐费周章。第二套方案,于现有地界框架内修补调整,虽未必能根除所有潜在争执,但胜在推行易、见效快,且花费仅为前者六成。如何抉择,还需伯爷根据府上情形与邻庄关系,自行定夺。”

他没有越俎代庖,而是清晰列出利弊,将最终决定权交还主人,这份分寸感让司徒靖更加满意。

正事谈得差不多了,司徒靖话锋一转,似是随意道:“小女安乐,听说今日府中有贵客莅临,又素来好奇这些营造之事,缠着想要见识。不知谢郎中可介意她过来听听?若有不当之处,谢郎中但说无妨,也好让她知道天高地厚。”

“伯爷言重了。能得郡主垂询,是下官的荣幸。”谢云归神色平静地应下。

不多时,书房门被轻轻推开。司徒安乐今日未着宫装,只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,外罩月白半臂,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,饰以珍珠发带,比起宫宴上的华美,更添几分少女的娇俏与清新。她手中捧着一个红木托盘,上面放着两盏新沏的茶。

“父亲,谢大人。”她步履轻盈地走进来,先将茶盏奉给司徒靖与谢云归,动作优雅,礼仪周全。然后才抬起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,看向谢云归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好奇与敬仰的笑容:“安乐贸然打扰,还请谢大人勿怪。实在是久闻大人才名,又听说今日是为家中水渠疑难而来,忍不住想听听高见,增长见识。”

她的态度大方自然,言辞恳切,让人难以生出恶感。

“郡主过誉了。”谢云归起身还了半礼,语气温和有礼,“方才与伯爷所议,不过是一些粗浅实务。郡主若有兴趣,下官可再简略说明。”

“那便有劳谢大人了。”司徒安乐在父亲下首的绣墩上坐下,双手置于膝上,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。

谢云归便又将两套方案的核心要点,用更浅显的语言复述了一遍。司徒安乐听得很专注,不时微微颔首,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,虽不十分专业,却都问在关键处,显示出她并非全然不懂,也的确用心听了。

“如此说来,这水利工事,不仅要懂天时地利、物料人工,还要知晓律例旧契,甚至要揣度人心、调和邻里?”听完后,司徒安乐若有所思地道。

“郡主聪慧,一语中的。”谢云归点头,“匠人之技,解决‘如何做’;为官之道,则需解决‘为何做’、‘为谁做’以及‘如何让各方接受’。其中权衡,往往比技术本身更为复杂。”

这话已有些超出单纯的技术讨论,带上了几分官场心得。司徒靖看了女儿一眼,眼中含笑,并未打断。

司徒安乐眼眸微亮,看着谢云归,轻声道:“谢大人此言,令安乐想起曾读过的《盐铁论》,‘县官器弊,百姓困乏’,技术利民,亦需良吏推行,方得实效。大人不仅精通技艺,更能洞察世事,难怪能得长公主殿下……与陛下如此器重。”

她提到了长公主,语气自然,仿佛只是随口举例赞誉。但谢云归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探究的光芒。

“郡主博览群书,下官佩服。”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回,“《盐铁论》所涉国计民生,非下官所能妄议。至于器用利弊、吏治清浊,自有庙堂诸公与陛下圣裁。”

司徒安乐笑了笑,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回避,转而道:“是安乐扯远了。只是听父亲与大人谈论这水渠之事,便觉民生多艰,能吏可贵。不知大人平日除了公务,可有何消遣?或是……有何特别擅长的技艺?听闻大人书法亦是一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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