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开始将话题转向更私人、更轻松的领域,试图勾勒他公务之外的形象。
谢云归依旧应对得体:“消遣谈不上,闲暇时偶阅杂书,习字静心罢了。技艺更是浅陋,不敢当郡主‘绝’字。倒是郡主,听闻雅善丹青,尤工花鸟?”
他反将一军,也显示出他对这位郡主并非一无所知。
司徒安乐脸颊微红,似有些不好意思:“不过是闺中涂鸦,难登大雅之堂。比起谢大人经世致用之学,何足挂齿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对了,前几日母亲整理库房,找出一副前朝山水古画的残卷,题跋印章多有损毁,难以辨认真伪与作者。父亲与几位清客看了,也莫衷一是。不知谢大人于金石书画一道,可有涉猎?可否……帮忙掌掌眼?”
这个请求更加私人化,也更容易拉近距离。而且,请人鉴赏古画,是风雅之事,很难拒绝。
司徒靖适时开口:“是啊,那画我瞧着也像有些来历,只是老夫于此道实是外行。谢郎中若得闲,不妨看看,全当闲趣。”
谢云归目光在司徒安乐隐含期待的脸上停留一瞬,随即垂眸:“承蒙伯爷与郡主信任。只是下官于金石书画,确系粗通皮毛,恐有负所托。若郡主不弃,下官可勉力一试,然一家之言,不足为凭,还需请真正方家鉴定才是。”
“谢大人过谦了。”司徒安乐笑容明媚,“能得大人一观,安乐已是感激不尽。画就在隔壁小书房,大人请随我来。”
她起身引路,姿态殷勤而不失分寸。
谢云归向司徒靖告罪一声,便跟着司徒安乐出了书斋,转入相连的一间布置更为精致、充满书卷气的小书房。房间不大,临窗设着画案,墙上挂着几幅当代名家的作品,多宝阁上陈列着一些瓷器古玩,看得出主人品味不俗。
司徒安乐从画缸中取出一卷用锦缎小心包裹的画轴,在画案上轻轻展开。
果然是一幅山水残卷,绢本设色,气息古旧。山势嵯峨,水流潺湲,笔法苍劲中见秀润,构图大气,虽因年代久远而色泽黯淡、边角多有虫蛀破损,题跋印章更是漫漶难辨,但依然能感受到画者不凡的功力与意境。
谢云归俯身细看。他于书画一道,确曾下过功夫,尤其为查证某些线索时,对前朝各家笔法、用印习惯有过研究。此刻凝神观察,指尖虚悬,沿着山石皴法、树木点苔的笔意缓缓移动,又仔细辨认着残存印章的模糊轮廓。
司徒安乐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,并未打扰,只是目光不时从画作移到他的侧脸上。他看得极其专注,长睫微垂,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薄唇轻抿,清隽的轮廓在窗外透入的天光里,显得沉静而……格外吸引人。她注意到他执笔的右手手指,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,此刻虚悬着,仿佛随时能勾勒出最精准的线条。
“此处皴法,兼有范宽雨点与李成卷云之意,然笔势更为放达爽利,墨色层次却极讲究……”谢云归低声自语,又凑近些,仔细看那方仅存半边、形制奇特的朱文残印,“这印文布局……似与史料所载,前朝画待诏陈容的一方私印有七分相似。陈容擅画龙水,亦偶作山水,笔力雄健,不拘成法……”
他分析得细致入微,虽未下定论,却已引经据典,提出了有力的佐证方向。
司徒安乐眼中异彩连连,忍不住赞道:“谢大人果然博闻强识!安乐请教过几位号称精于此道的先生,所言皆不及大人详尽有据。依大人看,此画若为陈容真迹,价值几何?”
谢云归直起身,摇了摇头:“下官不敢妄断价值。书画之道,真赝之辨本就艰难,何况残损至此。即便真是陈容手笔,如此品相,于收藏赏玩已是大损。然其画艺本身,确有可取之处。郡主若喜爱,不妨请技艺高超的装裱匠人精心修复,悬于静室,闲暇观赏,体味前人笔意心境,亦是雅事。不必过于执着真伪市价。”
他的回答,再次显示出一种超脱于物欲、专注于艺术本身的眼光与心境。
司徒安乐微微一怔,随即嫣然一笑:“大人说得是。是安乐落了俗套。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今日能请得大人过府,实是安乐之幸。”她顿了顿,似是不经意般问道,“不知大人平日公余,除了阅书习字,可常与友人聚会清谈?或是……与长公主殿下,探讨些琴棋书画的雅事?”
问题又绕了回来,且更加直白地指向了他与沈青崖的关系。
谢云归抬眸,目光平静地看向司徒安乐。少女眼中依旧是清澈的好奇,但那好奇之下,似乎隐藏着更深的试探与衡量。
“殿下事务繁巨,日理万机。下官身为臣子,唯恪尽职守,以报君恩。岂敢以私事烦扰殿下清静?”他四两拨千斤,将关系限定在纯粹的君臣公务范畴,语气谦恭,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感。
司徒安乐看着他滴水不漏的回答,脸上笑容不变,心中却是微微一动。这位谢郎中,远比他表面看起来的温润清隽,要深沉难测得多。他对长公主的维护与界限感,也清晰得不容置疑。
“是安乐唐突了。”她适时地表现出一点赧然,转移了话题,“今日耽误大人许多工夫,实在过意不去。前厅已备下薄酒,还请大人赏光。”
“郡主盛情,下官心领。只是衙门中尚有未完文书,不敢久留。”谢云归婉拒,“改日若有机会,再向伯爷与郡主讨教。”
他态度坚决,司徒安乐也不好强留,只得与父亲一同将他送至二门。
马车驶离靖北伯府,谢云归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。墨泉在外低声道:“公子,这位安乐郡主,似乎……对您颇为留意。”
“嗯。”谢云归应了一声,未睁眼。
今日一会,司徒安乐给他的印象颇为复杂。她聪明,善于察言观色,懂得投其所好(无论是请教水利还是鉴赏古画),也懂得适时示弱与转移话题。她身上既有勋贵之女的骄矜与心计,又似乎有一种不同于寻常闺秀的、对实务与知识的真正好奇。她对沈青崖,表面恭敬,实则充满探究,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比较之意?
而司徒靖,今日看似只是请教实务、顺便让女儿见见“青年才俊”,但其拉拢、观察、乃至为女儿创造接触机会的意图,已昭然若揭。
这是一步棋。一步试探他与沈青崖关系紧密程度的棋,也是一步试图为司徒安乐铺路、甚至可能想借他之口或之行,影响沈青崖决定的棋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眸色深幽。
看来,回京之后,真正的风波,才刚刚开始。而沈青崖所处的漩涡中心,比他预想的,还要更早地,将他席卷进去。
只是,他这位“刀”,如今已不仅仅是她手中的利器。
也正在成为,他人眼中,需要谨慎对待、甚至可能加以利用的……关键节点。
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。
谢云归的指尖,无意识地捻动着袖中那枚从不离身的墨玉棋子。
冰凉的触感,让他纷杂的思绪,渐渐沉淀为一片冷冽的清明。
无论前方是铺满鲜花的陷阱,还是深不见底的暗流。
他都会走下去。
陪着她,一起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