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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春山夜(1/2)

日子倏忽而过,仿佛指尖流沙,转眼已是暮春。

靖北伯府的试探,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,漾开几圈涟漪后,表面复归平静。司徒安乐未再有更多逾矩之举,只是在几次宫宴或勋贵女眷的雅集上,若偶遇谢云归,总会隔着恰当的距离,微微颔首致意,笑容清浅得体。谢云归亦回以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,疏淡而恭敬,仿佛那日书房中的鉴赏闲谈,不过是公务间隙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。

然而水面之下,暗流从未止歇。太后欲为长公主择婿的风声,随着几场由宫中老太妃出面操持、邀约了适龄勋贵子弟与闺秀的“赏花宴”、“品茗会”,渐渐从私底下的揣测,变成了半公开的议题。靖北伯司徒靖之子,那位在北境军中颇有建树的少将军,以及他那位才貌双全、据说颇得太后眼缘的妹妹司徒安乐,自然是话题的中心。

这些风声,或多或少,总会通过某些渠道,流入沈青崖与谢云归耳中。

沈青崖的反应是近乎漠然的沉默。她照常处理朝务,批阅奏章,偶尔入宫向太后请安,神色清冷如常,对任何旁敲侧击的探问,皆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挡回,不置一词。仿佛那些关乎她终身大事的议论,与清江浦的河工预算或北境的粮草调度并无不同,都是需要冷静权衡的公务一件。

只有极少数时刻,比如深夜独对孤灯,或批阅文书至案头烛火将尽时,她会停下笔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一抹极淡的、早已看不出痕迹的旧疤——那是清江浦雨夜,他情急之下握住她手腕时留下的。然后,她会抬眼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目光幽深难辨,仿佛穿透重重宫墙,落在了某个同样未眠的人身上。

谢云归则将这些风声,连同司徒家隐晦的拉拢,一起嚼碎了,咽下去,化为眼底更深的幽暗与唇角愈发温润无懈的弧度。他益发勤勉于工部事务,提出的几项关于整顿京畿漕运弊案、改良军器监旧制的条陈,皆言之有物,切中时弊,渐渐在朝中赢得了“干练务实”的名声,连几位素来严苛的老臣,提及他时也偶有嘉许。

他不再刻意寻机去见沈青崖。仿佛那日江边暮色下的同行与应允,连同更早之前暴雨之夜的混乱与晨间的冰冷“安排”,都已被他妥帖收藏,深埋心底,只在无人窥见的角落,反复咀嚼,酿成更为沉静也更为固执的念想。

直到这日,暮春将尽,夏意初萌。

谢云归收到一封没有落款、以特殊火漆封缄的密函。函内只有一张素笺,上面以他熟悉的、清峭挺拔的字迹,写着一行小字:

“西郊山夜,温泉别业。酉时三刻。”

是她的字。是她极少使用的、完全私人的传讯方式。

谢云归握着那张薄薄的纸,指尖竟有些难以察觉的微颤。他迅速将纸笺凑近烛火,看着它蜷曲焦黑,化为灰烬,唯有那十个字,已如烙印般刻入心底。

西郊……山夜……温泉别业……

那是皇家的一处园林,春日里山花烂漫,景致清幽,园中引有天然温泉,建有精巧殿阁。只是此时节并非泡泉的惯例时候,且地点隐秘,非特许不得入。

她为何突然约他在那里见面?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,以如此隐秘的方式?

无数猜测掠过脑海,又被强行压下。谢云归深深吸了口气,唤来墨泉,低声吩咐几句。然后,他换下官袍,着一身毫不显眼的深青色常服,外罩墨色披风,从工部衙门的侧门悄然离开,登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、毫无标识的寻常马车。

马车辘辘,驶出繁华街市,穿过绿意渐浓的郊野,最终在西郊一处林木蓊郁的山脚停下。已有两名做寻常仆役打扮、但气息沉凝的男子候在那里,无声地引着他,沿着一条被落花与新叶覆盖的僻静小径,蜿蜒而上。

山径尽头,豁然开朗。一片精致的园林依山势而建,亭台楼阁错落,此刻正值暮春,晚樱未谢,海棠初残,葱茏绿意中点缀着深深浅浅的红粉,在夕阳余晖下显得静谧而幽深。园中极静,除了风吹叶响、鸟雀归巢的啁啾和隐约的温泉流水声,再无其他响动,显然已被提前清场。

引路之人将他带至一处题着“听雨馆”匾额的水边殿阁前,便躬身退去,消失在暮色林影之中。

谢云归在阶前略整衣冠,平息了一下有些过快的心跳,这才抬手,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朱漆雕花门。

门内暖意扑面而来,混合着一种清雅的、似兰非兰的熏香气息。殿阁内部并不十分宽敞,但陈设极精,地上铺着厚厚的裁绒地毯,四壁悬着淡雅的山水画,临水的一面全是通透的琉璃长窗,此刻窗帘半卷,窗外正对着一池氤氲着热气的碧色温泉,泉边几株晚樱的残瓣随风飘落,点缀水面。

沈青崖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。

她未着宫装,只一身天水碧的素绫广袖长袍,长发未绾,如墨色瀑布般披泻肩头,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,显然刚沐浴过。她手中执着一卷书,却并未在看,只是侧首望着窗外渐合的暮色与氤氲泉雾,侧脸在室内暖黄宫灯与窗外天光交融的光线下,静谧如玉雕,又比平日少了几分迫人的清冷,多了几分罕见的、松弛的柔美。

听到门响,她缓缓转过头来。

四目相对。

谢云归呼吸一窒。他立刻垂下眼帘,上前几步,依礼欲拜:“微臣参见……”

“免了。”沈青崖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同于朝堂之上的、更为私人的疏淡,“这里没有旁人,不必拘礼。”

谢云归动作顿住,依言直起身,却依旧垂眸敛目。

“过来坐。”沈青崖指了指软榻另一侧的空位。

谢云归迟疑一瞬,还是依言走过去,在离她约一尺远的榻边坐下。姿态依旧恭谨,背脊挺直。

暖阁内一时寂静,只有温泉水流潺潺,和窗外风吹花叶的细响。空气中漂浮的暖香与她身上刚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混合,萦绕在鼻端。

“近日工部事务,可还顺遂?”沈青崖先开了口,目光重新落回窗外。

“劳殿下挂心,一切尚好。”谢云归低声答。

“司徒家那边,有何动静?”她接着问,语气依旧平淡。

谢云归心头微凛,斟酌着词句:“靖北伯府暂无进一步动作。安乐郡主……偶有遇见,仅止于礼。然太后宫中宴请频仍,司徒少将军亦多次随驾出席北境军务奏对。”

“嗯。”沈青崖应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她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此间温泉,水质颇佳,于缓解疲乏、愈合旧伤有益。你左臂的伤,虽已无大碍,但阴雨时节,想必仍会不适。”

谢云归怔住。

沈青崖却已转过头,看向他,目光平静无波:“去泡泡吧。隔壁有专设的泉室。”

这指令来得突兀。让他,一个臣子,在她的私人别业中,使用温泉?

谢云归抬眸,撞进她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眸子里。那里面没有戏谑,没有暧昧,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。

“殿下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声音有些发干,“这……于礼不合……”

“礼?”沈青崖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,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谢云归,你与本宫之间,何时真正恪守过那些‘礼’?”

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像一把小锤,轻轻敲在谢云归心上。

“去吧。”沈青崖不再看他,重新执起书卷,语气却不容置喙,“本宫有些乏了,想在此静坐片刻。你自便。”

谢云归僵坐片刻,终是缓缓起身,对着她的侧影深深一揖,低声道:“……谢殿下。”

然后,他转身,走向她方才示意的方向。那里有一扇与墙壁同色的暗门,推开,是一条通往隔壁泉室的短廊。

泉室比这间暖阁稍小,但同样精致。正中是一池以白玉石砌成的方塘,温泉水自一侧兽首口中汩汩注入,蒸汽氤氲,水色碧透,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晒干的药草与花瓣,散发出宁神安息的清香。池边设着软榻、矮几,干净的中衣与布巾已整齐备好。

谢云归站在池边,望着那池诱人的温水,褪下衣衫,将自己浸入水中。

水温恰到好处,熨帖着每一寸肌肤,尤其是左臂旧伤处,那萦绕不去的阴冷酸胀,果然被暖流缓缓驱散。他靠在池壁光滑的玉石上,闭上眼。

身心松弛下来,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。他能听到仅一墙之隔的那边,极其轻微的、书页翻动的声音,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、属于她的清雅气息与水汽药香混合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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