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微微一怔,随即认真思索起来。片刻后,他缓缓道:“云归……或许算不得花。若非要譬喻,大约是……这花海之下,无人得见的泥土,或是……供养这些‘无尽夏’的根须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丝坦然,“不见天日,或许还沾着腐叶与虫豸,算不得干净好看。但……若能为这一片繁华,尽一点绵薄供养之力,便也……心满意足了。”
他的比喻卑微,甚至有些灰暗,却奇异地道出了他对自己最真实的认知——不是云端皎月,不是锦绣繁花,而是深植于黑暗与现实之中、默默支撑与供养的根基。这认知与他平日的温润表象截然不同,却又无比契合他在她面前一再袒露的、那些不堪的过往与偏执的守护。
沈青崖静静地听着,看着他眼中那片坦然的灰暗,心头某处,似乎被这过于真实的答案,轻轻撞了一下。
不是厌恶,也不是同情。
而是一种更复杂的……了悟。
原来,他是这样看待自己的。也难怪,他能如此执着地、不计代价地,想要做她手中那把“听话的刀”,做她身后那道“沉默的影子”。因为他早已将自己定位在那样一个看似卑微、实则不可或缺的位置上。
“泥土……根须……”她轻声重复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锦褥上柔软的花瓣,“倒也……贴切。”
她抬起眼,望向他身后那片绚烂到极致的粉紫色海洋,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,成千上万朵“无尽夏”在风中轻轻摇曳,如同起伏的、温柔的波涛。
“谢云归,”她忽然道,声音在花海的风声与寂静中,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看这片花。”
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“很美,是不是?”沈青崖继续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欣赏,“但再美,也不过一季。春尽则凋,夏过则萎。来年或许再开,却已不是今日之花,今日之景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回他身上,眼神清澈而锐利,仿佛要穿透他方才那番“泥土根须”的自喻:
“本宫要的,不是一季的繁华,也不是来年未知的再现。”
“本宫要的,是能让这片‘无尽夏’年复一年、生生不息开下去的‘泥土’与‘根须’。”
“要的是足够深,足够稳,足够……抵得住风雨侵蚀、虫豸啃噬,也耐得住漫长寒冬寂寞等待的……根本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,敲打在谢云归心上。
这不是情话,甚至不是承诺。
这是一种更冷酷、也更实际的……要求与认可。
她看懂了他卑微的自喻,并在此基础上,提出了更高的要求——不是做一时之用,而是要做支撑她长久“繁华”的根本。这要求苛刻至极,却也意味着,她真正将他纳入了她生命与未来的长远图景之中,不是作为点缀,而是作为基石。
谢云归的心跳,在这一刻,几乎停滞。随即,是更汹涌澎湃的狂潮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头哽住,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唯有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撼、狂喜、以及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被赋予了毕生使命般的郑重。
他看着她,看了许久,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神情、话语,连同身后这片无边的花海,一同刻入灵魂最深处。
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深深地,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再开口时,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只是带着一种斩钉截铁、不容置疑的力度:
“云归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殿下要的‘根本’,云归……会做到。”
“竭尽所能,万死不辞。”
没有华丽的誓言,只有最朴素的承诺。却比任何甜言蜜语,都更契合他们之间这种基于真实认知与残酷要求的关系。
沈青崖看着他眼中那片燃烧的幽暗与郑重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然后,她不再看他,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粉紫色的海洋,仿佛方才那番沉重的对话并未发生。
微风拂过,送来阵阵花香,也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与轻薄的素纱。
谢云归也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旁一步之遥的地方,陪着她,一同望着这片名为“香雪海”的、温柔而坚韧的无尽夏花海。
阳光渐渐西斜,将花海染上更浓重的金红色调,粉紫色的花朵在夕照下泛着梦幻般的光泽。
时光在这片静谧中悄然流淌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青崖忽然轻轻起身,赤足踩在柔软的花瓣与草地上,向前走了几步,置身于花海之中。她微微仰起头,闭上眼,任由最后一缕暖金色的夕阳洒落在她脸上、身上,任由风吹动她的长发与衣裙,拂落发梢肩头的花瓣。
那一瞬间,她美得惊心动魄,也遥远得不似尘世中人。
谢云归坐在原地,看着她沐浴在夕照与花海中的背影,心脏被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与满足填满。
他知道,今日这片花海,这番对话,这个承诺,将如同烙印,永远刻在他的生命里。
她是云端月,是山间仙,是他穷尽一生也仰望不够的风景。
而他,甘愿做她脚下的泥土,做供养她的根须,沉默,黑暗,却用尽全力,托起她所有的“无尽夏”。
暮色渐合,天边泛起第一颗星子。
沈青崖转过身,裙摆拂过花枝,带落几片花瓣。她走回竹轩前,穿上搁在一旁的素缎鞋履。
“回吧。”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。
“是。”谢云归起身,依旧落后她一步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来时的花径,沉默地向外走去。
身后,那片粉紫色的“香雪海”在渐浓的暮色中,渐渐模糊成一片温柔而深沉的暗影,唯有晚风送来的花香,依旧清甜悠远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“无尽”的、静谧而坚韧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