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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香海雪(1/2)

自西山温泉别业一别,又过了旬日。

春光渐老,夏意悄侵。朝堂之上,关于北境军务、漕运改制乃至长公主择婿的种种议论,依旧在或明或暗地进行着,如同一台永不休止的戏,你方唱罢我登场。沈青崖与谢云归各自居于这漩涡的中心或边缘,保持着一种默契的、近乎平行的沉默。

直到这日午后,谢云归再次收到一张没有落款的素笺。

上面的字迹依旧清峭,内容却简单得近乎突兀:

“城东十里,香雪海。申时。”

香雪海。谢云归知道那地方。是城东一处私家园林,以暮春时节绵延十数里的粉紫色绣球花海闻名,因花开时如云似雪,故得此名。只是这园子似乎并不对寻常百姓开放,主人身份神秘。

她这次,竟选了这样一个地方。

谢云归搁下手中批了一半的公文,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春日阳光,心头那根沉寂数日的弦,又被轻轻拨动。他想起西山夜色中氤氲的温泉,和她浸在水中的、白玉般的足踝。那画面时常在他独处时悄然浮现,带着暖香与水汽,灼得他心头发烫,又迫使他在人前维持更完美的平静。

这一次,又会是什么?

他依旧没有多问,准时处理完手头紧要事务,换上一身与上次相似的、毫不引人注目的常服,悄然离了工部。

马车出了东门,郊野的绿意便扑面而来,与城内规整的街巷景致截然不同。田间已有农人忙碌,道旁杨柳依依,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生长的清新气息。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马车在一处并不起眼的竹林小径前停下。

引路之人早已候着,依旧是沉默而利落的做派,引着他穿竹林,过溪桥,眼前豁然开朗。

饶是谢云归心中已有准备,也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神。

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缓坡,依着山势起伏,此时正被无边无际的粉紫色花云覆盖。是那种重瓣的绣球花,花朵硕大,团团簇簇,深深浅浅的粉与紫交织蔓延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而饱满的光泽,如同天际最瑰丽的云霞坠落人间,又被春风吹散在这片山坡上。微风过处,花浪轻涌,暗香浮动,甜而不腻,清逸悠远。

花海之中,零星点缀着几座造型古朴的茅亭、竹轩,更远处隐约可见一角飞檐,掩映在如雪的花丛之后。

这景象,美得不似人间,倒像是话本里描绘的仙境。

引路人将他带至花海深处一座小小的竹轩前,便无声退去。

竹轩敞着门,四面通风,只垂着轻薄的素纱,随风微微拂动。轩内陈设简朴,一桌,两椅,一套素瓷茶具,再无他物。

而沈青崖,就坐在轩外一株花树下,铺开的素色锦褥上。

她今日的装扮,与这花海意外地相契。一身月白云纹绫的广袖襦裙,裙摆逶迤在粉紫色的花瓣上,长发只用一根简素的玉簪松松绾了个髻,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在肩背。她微微侧身,伸手轻触身旁一朵开得正盛的绣球花,指尖拂过那重重叠叠的花瓣,侧脸在透过花叶缝隙洒落的斑驳光影里,静谧柔和得不可思议。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,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沾在她发梢肩头,她也不拂去,任由它们点缀着,仿佛本就是花中精魄,山中灵仙。

谢云归站在数步之外,屏住了呼吸。

眼前的景象太过美好,美好得近乎虚幻,让他一时不敢靠近,生怕一步踏错,便惊醒了这场旖旎的梦境。

还是沈青崖先察觉到了他的到来。她转过头,目光穿过摇曳的花枝与薄纱,落在他身上。眼神清澈平静,如同两泓映着花影的深潭。

“来了?”她语气寻常,仿佛他们只是约在某个寻常茶馆。

“……是。”谢云归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定了定神,走上前去,在她对面的锦褥上,隔着一步之遥,依礼坐下。

距离近了,更能看清她今日的不同。没有宫装的庄重,没有常服的利落,这身襦裙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,也……少了许多迫人的威仪,多了几分属于春日、属于山野的闲适与灵动。她甚至没有穿鞋袜,赤足掩在层叠的裙摆与花瓣之下,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。

“这园子……景致甚好。”谢云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目光掠过无边花海,由衷叹道。

“一个故人遗下的产业,平日里没什么人来。”沈青崖随手折下一小枝绣球花,拿在手中把玩,粉紫色的花朵衬得她指尖愈发莹白,“春日将尽,再不看,便只有等明年了。”

她的话里似乎带着某种淡淡的惋惜,不知是对这春光,还是对别的什么。

“殿下……怎知此处?”谢云归问。

沈青崖抬眸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似追忆的东西:“母妃生前……喜花。尤其爱这种热闹又安静的绣球。这园子,是她早年一位手帕交的嫁妆,后来那位夫人随夫外放,便托母妃偶尔照看。母妃去后,我便接手了,每年这个时节,会来看看。”

她很少提及母亲,更少提及与母亲相关的私事。此刻在这花海中娓娓道来,语气平淡,却让谢云归心头微微一动。这是她愿意与他分享的、属于“沈青崖”而非“长公主”的过往碎片。

“宸妃娘娘……定是位风华绝代的佳人。”他低声道。

沈青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花枝上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柔软的花瓣。“风华绝代……或许吧。只是红颜薄命,在这宫里,终究是……寂寞了些。”

这话里的苍凉意味很淡,却像一滴冰水,落在这片暖融的花海与春光里。

谢云归不知该如何接话。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忽然觉得,此刻坐在这片绚烂花海中的她,虽美得不似凡人,却也比任何时候,都更让他感受到一种真实的、属于“人”的孤独。

或许,她邀他至此,并非只是为了看花。

他沉默片刻,忽然也伸手,从身旁的花丛中,折下小小的一枝。那枝上只有两朵半开的绣球,颜色是较浅的粉紫,边缘近乎白色。他仔细地拂去花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,极其小心地,将那枝花,轻轻放在了沈青崖身前的锦褥上,与她手中那枝并排。

“寂寞……或许有时难免。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有些涩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认真,“但至少此刻,云归在。殿下若愿意……云归可以一直在这里,陪着殿下看花,看春去秋来,看……这园子里,娘娘喜欢的花,年年盛开。”

这话说得并不华丽,甚至有些笨拙。不是誓言,不是告白,只是一种安静的陈述,一个小心翼翼的陪伴承诺。

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枝新折的花上,又缓缓抬起,看向他。阳光透过花叶,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,此刻正专注地、甚至带着一丝紧张地望着她,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,和身后无边无际的粉紫色花海。

没有算计,没有伪装,只有一片近乎虔诚的认真。

她忽然觉得,这满园喧嚣繁盛的花色,似乎都不及他眼中此刻那一点专注的光亮来得灼人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指尖拂过他放在锦褥上的那枝花。花瓣柔软微凉。

然后,她轻轻拿起那枝花,凑到鼻端,嗅了嗅。很淡的香气,混合着阳光与青草的味道。

“这花……叫‘无尽夏’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说给他听,“花期很长,能从春末开到秋初。看似柔弱,实则坚韧。母妃曾说,做人当如这‘无尽夏’,不必争一时之艳,但求长久之安,内心自有繁华。”

她顿了顿,抬眸看他:“谢云归,你觉得……你是哪种花?”

这问题问得突兀,却又似乎顺理成章。在这片纯粹的花海里,褪去了朝堂身份与繁复算计,他们仿佛只是两个偶然邂逅于此、可以谈论风花雪月的寻常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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