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水,静静地浸透“香雪海”归于沉寂的园林。马车早已在园门外等候多时,仆从们静立一旁,不敢催促。
沈青崖却没有立刻上车。
她让茯苓与随行众人先退至园门外等候,说自己想再独自待片刻。
月色下的绣球花海,与白日又是另一番光景。喧嚣繁盛的颜色沉淀为深浅不一的墨影,在银蓝月华下静默起伏,如同深海之下缓慢呼吸的暗潮。晚风带着凉意,拂过花叶与竹林的沙沙声,远处溪流的淙淙声,夏虫时断时续的清越鸣叫,交织成一片宁静的、只属于此刻的私密天地。
那份在亭中对酌时,因谢云归的陪伴与恰到好处的沉默而隐约升起的、稀薄的松弛感,并未随着他的离去而立刻消散。反而在这无人注视的月夜私园里,慢慢沉淀、蔓延开来。
她沿着蜿蜒的花径,缓步向园林更深处走去。步履不似平日端稳,带着几分漫无目的的闲散。白日里紧绷的肩颈,在清凉夜风中渐渐放松。那些朝堂纷争、暗流算计、肩负的责任与不得不维持的姿态,仿佛都被这月色花香暂时隔绝在外。
她走到那片依山而建的精舍前,在临溪的竹廊上坐下。廊下溪水潺潺,映着破碎的月光,粼粼如银。
不知坐了多久,一种极细微的、近乎本能的哼鸣,从她喉间极轻地溢了出来。
不是唱,不是吟,是流。
像春夜融化了的雪水,顺着山涧的岩石缝隙自然地淌下来,没有章法,没有刻意,只是顺着地势、顺着心情、顺着这月色花香,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。清凌凌的,带着凉意,又有着冰层之下初融的温柔。
那调子简单极了,甚至有些破碎,像是江南水乡摇橹船娘随口哼的、年代久远模糊了的童谣小调,又像是记忆深处、早已模糊的母亲哄幼儿入睡时无意识的温柔呢喃。旋律松散,宛转,在静谧的夜色里悠悠地荡开,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浸润了月光与花香,慢慢地、柔柔地铺展开来,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、孩子气的愉悦与松弛。
这声音与她平日清冷平静、带着威仪的嗓音截然不同。质地甜美,却不是蜜糖般的腻,而是清泉般的甘冽;娇柔,却非故作姿态,而是浑然天成的软糯;可爱慢慢,像初春枝头最嫩的芽苞,在微风里颤巍巍地舒展。
她自己似乎并未太在意这流溢的声音,目光落在溪水中晃动的月影上,神情是一种罕见的空茫与放松。那哼鸣断断续续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仿佛只是呼吸的延伸,随心所欲。有时停顿很久,只有风声水声虫鸣;有时又会忽然扬起几个俏皮的音节,像是在和月光、溪水或夜风玩着只有她自己懂的游戏。
褪去了所有身份、责任、伪装与盔甲,此刻坐在这里的,只是一个会在无人知晓的月夜私园里,让声音如清泉般自然流淌、偷得浮生片刻闲的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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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云归的马车并未走远。
驶出一段距离后,他忽然想起,自己随身的玉佩似乎遗落在了八角亭中。那玉佩虽不特别贵重,却是母亲遗物。
他让车夫调头,返回“香雪海”。
园门虚掩着,茯苓与公主的随从静候在外,见他返回,微露讶色,却未阻拦,只低声道殿下还在园内。
谢云归示意他们不必通报,自己悄悄推门而入,想悄悄寻了玉佩便走,不欲打扰她独处的清静。
月色比先前更清亮了些。他沿着记忆里的小径,放轻脚步向八角亭走去。就在即将接近小亭时,一阵声音,顺着夜风飘了过来。
谢云归浑身一震,蓦地停住脚步,屏住了呼吸。
那声音……是从园林更深处、依山精舍的方向传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