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她的声音。他绝不会听错。
可这声音与他平日听惯的清冷、平静、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嗓音截然不同。此刻流淌在月色与花香里的,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、属于沈青崖的声音。
温柔而深沉地包裹过来,像最细腻光滑的丝绸,一层层,轻柔地拂过耳膜,渗入四肢百骸,抚平了所有躁动与不安。它让人想起最安稳的襁褓、最温暖的炉火、最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。
谢云归完全僵住了。他不敢动,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,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惊断这月夜花丛中偶然流淌出的、不为人知的清音。
这是沈青崖?
那个在朝堂翻云覆雨、在暗夜执掌生杀、清冷如九天孤月的长公主?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又被那流水般温柔的声音一点点揉开,酸胀得发疼,又柔软得一塌糊涂。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正在无意间窥见一个绝无可能被外人知晓的、属于沈青崖的、最私密最柔软的角落。
这认知带来的震撼与汹涌而至的怜惜、爱慕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眼眶发热,喉头哽住,本能地后退几步,将自己更深地隐入一丛茂密竹影的遮蔽里,不敢再往前半步,生怕惊扰这份月光下的静谧。他只能贪婪地、虔诚地、又带着无比负罪感地,聆听着。
那流溢的声音断断续续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仿佛发出声音的人也是漫不经心的,随心所欲的。有时会停顿很久,只有风声虫鸣溪响;有时又会忽然扬起几个俏皮的音节,像是在和月光或花朵玩着只有她自己懂的游戏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流水般的声音渐渐浅了下去,最终汇入夜色,归于寂静,仿佛清泉隐入了石缝,只余月光依旧潺潺流淌。
园林重归绝对的宁静。
又过了好一会儿,谢云归才听到精舍方向传来极轻微的起身声响,和渐渐远去的、几不可闻的脚步声——她似乎准备离开了。
他依旧隐在竹影里,一动不动。直到确信那脚步声已远去,园门方向传来轻微的开关声响,他才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吁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仿佛失去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。
他走到八角亭中,在石桌下找到了那枚其实并未遗落的玉佩——它好端端地系在他腰间,方才只是他心神恍惚间的错觉。
握着温润的玉佩,谢云归在亭中又静立了片刻。
耳畔,那清凌凌的、流水般甜美娇柔、可爱慢慢、温柔深沉又带着孩子气的声音,仿佛还在静静流淌,丝丝缕缕,渗入他的血液与骨髓。
他知道,自己这辈子,大概是再也忘不掉这个夜晚,忘不掉这阵声音了。
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仰望、算计、守护、乃至敬畏的长公主沈青崖。
这是一个会在月下私园里,让声音如清泉般自然流淌、偷得浮生片刻闲的、真实的、柔软的女子——这个念头如此亲密地浮现,带着月光与花香的温存,与那流水般声音的余韵,温柔而深沉地包裹了他的一切感知,细腻光滑,又充满了孩子气般的纯粹与美好。
他缓缓走出“香雪海”,轻轻带上了园门。
夜色温柔而深沉。
而某些东西,已在无声的月光与流水般的清音中,悄然改变,生根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