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云归,你在江州这些时日,可曾尝过本地特产的‘藕粉圆子’?”
问题来得猝不及防。
谢云归明显一怔,抬眼看她,眸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,似乎需要一点时间,才能从“禀报公务”的思维切换到这样一个……平淡到近乎琐碎的日常询问。
廊下收拾箱笼的仆妇也停下了动作,疑惑地偷眼望来。
空气静了一瞬。
谢云归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那层面具般的沉静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隙。他似乎真的在回忆,片刻,才低声答道:“回殿下,初来时……随河道衙门的官员尝过一次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类似斟酌的迟疑,“味道……尚可。只是略甜腻了些,云归……不甚习惯。”
藕粉圆子。略甜腻。不甚习惯。
一个简单到近乎贫乏的答案。没有深刻的隐喻,没有惊心的背景。只是一个年轻官员对异地寻常食物的、最普通的味觉感受。
但沈青崖却从这寥寥数语中,捕捉到了一点不同的东西。不是关于生死、权谋、爱恨的宏大叙事,而是一个具体的人,在具体的情境下,对一种具体食物产生的、最具体的感受。这感受如此平常,如此“微不足道”,却同样真实地构成了“谢云归”这个人的一部分,与他的伤痕、他的算计、他的偏执并存。
她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因被问及如此琐事而生的轻微无措,又看着他迅速将这无措收敛,重新恢复恭谨的模样。
心底某处,被极轻地触动了一下。
不是深刻的共鸣,而是一种……终于触及到一点具体真实的、微妙的踏实感。仿佛一直凝望着深渊的人,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了深渊边缘一株毫不起眼的、带着露水的小草。
“不甚习惯……”沈青崖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京城也有类似的点心,或许口味不同。回京后,若有闲暇,可让茯苓找些来尝尝。”
谢云归再次怔住。这次,他眼中的惊讶更甚,甚至有一丝清晰的慌乱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推辞,想说“岂敢烦扰殿下”,想说“微末小事不足挂齿”。
但最终,他看着沈青崖平静无波、却显然并非随口一提的眼神,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。只是极轻地、带着一种近乎受宠若惊的复杂情绪,应道:“……是。谢殿下关怀。”
沈青崖不再看他,转身向前厅走去,步履从容。“去会会赵知府吧。”
“是。”谢云归立刻跟上,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,姿态无可挑剔。
只是这一次,沈青崖眼角的余光,似乎能从他那一丝不苟的步履和挺直的背脊中,察觉到一点点不同——或许是因为那个关于“藕粉圆子”的突兀问题,或许是因为她那句看似随口的“尝尝”。他那完美的臣子姿态下,似乎有一根极细微的、属于“谢云归”而非“谢副使”的弦,被轻轻拨动了一下,余韵未绝。
而这,仅仅是一个开始。
一个她主动尝试的、从抽象深刻的“悬崖共鸣”,试探性地迈向具体琐碎的“浅滩了解”的开始。
前路未知。或许会发现更多令她不适的“不同”,更多因具体差异而产生的摩擦与“不了解”。
但疑问已生,她便不想再仅仅满足于那座悬浮的、由危险与激情构筑的堡垒。
她想看看,当那些具体的、平凡的、甚至可能“乏味”的日常细节,如同河水般开始缓慢冲刷他们这两块同样坚硬又充满棱角的石头时,最终会将彼此塑造成怎样的形状。
是彼此磨损,渐行渐远?
还是在漫长的磨合中,逐渐找到更坚实、也更接地气的依存方式?
她不知道答案。
但“想知道”本身,已成了新的、不同于以往任何算计或渴望的推动力。
前厅传来新任知府恭敬的问候声。
沈青崖步入厅中,神色恢复了一贯的雍容清冷,仿佛刚才廊下那片刻的突兀问答从未发生。
只是心底那口深潭,依旧沉静无波。
但潭水深处,似乎有一道潜流,开始主动转向,尝试流向那片更浅、更宽阔、也更充满未知细节的河道。
带着一丝笨拙的疑问,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、近乎探索的平静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