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江浦的雨,在信王伏法后的第五日,终于彻底停了。
泥泞未干,但坍塌的堤岸已初步加固,浑浊的江水被勉强约束在河道里,咆哮声渐弱,转为一种沉滞的呜咽。空气中弥漫着水汽、泥土和草木腐败的混合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来自远处焚毁工坊废墟的焦糊味。
沈青崖站在临时行辕后院的廊下,望着被雨水洗刷后显得格外清寂的院落。茯苓正指挥着几个粗使仆妇收拾箱笼,为不日返京做准备。巽风刚送来北境密报,信王残余势力与草原“黑石部”的勾连已被基本斩断,几个关键人物或擒或杀,隐患暂消。
大局已定,收尾有序。
这本该是她最擅长也最习惯的状态——掌控局面,清理战场,准备奔赴下一个棋局。可此刻,心底那份在扳倒信王、经历暴雨之夜后获得的、关于“同在”与“选择”的剧烈震荡,却并未随着局势的平稳而平息,反而在连日来的相对宁静中,沉淀出一些更微妙、也更难以回避的疑问。
她开始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,回望自己与谢云归之间这数月来建立起的、奇异而危险的关系。
生死刺杀、阴谋博弈、暴雨中的袒露、晨光里的冷酷安排……每一次交锋与靠近,都如同在彼此灵魂最坚硬的岩层上开凿,迸发出刺目的火星,也显露出底下深藏的、炽热或冰冷的岩浆。他们似乎因此而无比“了解”对方——了解那些最核心的恐惧、执念、算计与渴望。如同两位绝顶的匠人,不仅能看透对方手中玉石的纹理走向,更能精准感知其内里最细微的裂隙与最璀璨的潜光。
这种“了解”,建立在极端的、充满张力的情境之上,是他们各自那口“深潭”在剧烈震荡时产生的、短暂而强烈的共鸣。它深刻、浓烈,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气息,让她一度以为,这便是人与人之间所能抵达的“真实”极限。
可当信王伏诛,最大的外部威胁解除,当暴雨停歇,生活被迫从悬崖边缘暂时退回相对平稳的“浅滩”,沈青崖忽然发现,那种在极端情境下建立起的、近乎“抽象”的深刻了解,似乎……漏掉了些什么。
他们看到了彼此在生死关头的选择,在权力博弈中的谋算,在情绪崩溃时的脆弱。这些是构成“沈青崖”与“谢云归”这两个复杂存在的、最鲜明也最“有分量”的线条。
但那些构成一个活生生的“人”的、更庞杂、更琐碎、也更“轻”的日常经纬呢?
她不知道谢云归除了处理公务、谋划布局、凝望她之外,在这清江浦驻留的时日里,闲暇时究竟做些什么。是继续翻阅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水利典籍?还是在无人时对着一局残棋默然沉思?抑或,也有那么一些片刻,他只是单纯地望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,什么也不想?
她不知道他饮食上是否有特别的偏好。除了因受伤需忌口外,他是嗜甜还是喜咸?对江州本地那些滋味浓重的鱼鲜酱菜,是适应还是排斥?他惯用的笔墨纸砚,除了实用之外,是否也有那么一两样,是单纯因为“喜欢”而一直带在身边?
她甚至不知道,在无人注视的、最放松的时刻,他脸上会是什么神情。是依旧带着那份挥之不去的、源于过往的沉郁紧绷?还是会偶尔流露出一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男子、本该有的、更松驰平淡的模样?
同样,谢云归所“了解”的沈青崖,恐怕也更多是那个在宫宴上清冷抚琴、在暗室中执掌权柄、在危急时拔剑相向、在暴雨夜里冷静“安排”的长公主。他可知,她独自一人批阅冗长文书时,偶尔也会因某个措辞不当的句子而微微蹙眉,随即又自嘲地摇头?他可知,她并非真的厌恶所有市井烟火,有时路过街边香气扑鼻的点心铺子,也会有一瞬极快的、连自己都未及捕捉的念头闪过?
他们的“了解”,如同两位丹青妙手,只专注于描绘彼此肖像画中最传神、最具冲击力的眉眼与轮廓,却有意无意地,忽略了画布背景上那些可能“无关紧要”的、却同样真实存在的色彩与肌理。
他们避开了什么?
避开了那些可能因具体日常接触而产生的、更绵长琐碎却也更真实的磨合与不适?
避开了在深入了解对方所有平凡甚至“平庸”面后,可能出现的幻灭或……另一种更踏实的确认?
避开了两个背景、观念、处事方式截然不同的人,在脱离生死危机这个“强力粘合剂”后,必然要面对的、关于“如何具体相处”的漫长课题?
他们用危险与激情、用“深度”的共鸣与赤裸的坦诚,构筑了一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关系堡垒。可这座堡垒,是建立在悬崖边的。一旦离开那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边缘地带,回到更广阔、也更平淡的“生活浅滩”,它那炫目的光芒是否会黯淡?它那因极端情境而强化的结构,是否能经受住日常风沙日复一日的、温和却无孔不入的侵蚀?
沈青崖想起了那日关于信王灰色产业的争执。那不仅仅是一次策略分歧,更是两种根深蒂固的生存哲学在具体事务上的首次正面碰撞。当时,她用身份和情绪暂时压下了争论。但日后呢?回京之后,类似的、甚至更细微的观念差异,必将层出不穷。那时,他们还能仅仅依靠悬崖边上建立起的“深刻理解”来化解吗?还是需要真正学习如何处理那些具体的、不浪漫的、甚至令人烦躁的“不了解”与“不同”?
“疑问”本身,成了新的推动力。
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。
过去,推动她靠近谢云归的,是对复杂棋手的兴趣,是对“真实”与“深度”的探寻,是被他那种偏执而炽烈的存在方式所吸引。
而现在,在局势暂稳、风暴眼中心获得短暂宁静的此刻,推动她想要更进一步“了解”他的,恰恰是这种对现有“了解”方式的隐隐不安,是对那些被他们共同“避开”的、更具体领域的朦胧好奇。
她开始想知道,剥去“谢云归”这个充满戏剧张力的名字,剥去新科状元、复仇者、偏执的爱慕者这些层层叠叠的身份标签之后,那个在寻常日子里、作为一个具体男子存在的“他”,究竟是何模样?
这种想了解的动力,不再源于对“心理深度”的饥渴,不再是为了印证彼此的“特别”。它更朴素,也更……笨拙。它要求她放下那套熟练的“深潭过滤”机制,真正尝试踏入那片她以往或许视为“无趣基础”的、属于具体日常的浅滩。
这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……不自在。
廊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。沈青崖未回头,已知是谁。
谢云归走到廊下,在她身侧三步处停下,躬身行礼。“殿下,江州新任知府赵大人前来辞行,并呈上清江浦疏浚后续方略的条陈,已在前厅等候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清晰,已恢复了臣子该有的恭谨与分寸。左臂的伤处包扎得整齐,隐在青色官袍的宽袖下,不细看已难察觉。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,但眼神沉静,脊背挺直,又是那个滴水不漏的谢副使。
沈青崖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移步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留了片刻,忽然开口,问了一个与眼前公务毫无关联、甚至显得有些突兀的问题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