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123章 深潭(1/2)

返京的官船在运河上走了三日。

这三日,沈青崖多半时间独自待在船舱里。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江面变为相对狭窄的河道,两岸时而出现繁华的市镇码头,时而是绵延的农田村落。她却很少凭窗远眺,更多时候,只是安静地坐着,手里或许拿着一卷书,目光却常常虚虚地落在空中某一点。

茯苓有些担心,几次想找些话头,都被沈青崖淡淡地挡了回去。谢云归更是恪守着某种无形的界限,除了必要的禀报和请示,从不贸然打扰,只是每日晨昏,会准时出现在舱门外,询问是否安好,是否需要添减用度。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,平稳,清晰,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、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远的恭敬。

沈青崖总是简单地回应“甚好”、“不必”。然后,门外便恢复寂静,只有他离去的、极轻的脚步声。

她知道他在。就像她知道这船在行,水在流,日升月落。他成为了这趟归途中一个稳定的背景音,一个无声的、却又无处不在的“存在”。

而这种“存在”,恰恰给了她足够的空间,去消化那日在江州行辕槐树下、以及后来船舱中对着旧戏本时,那些汹涌而恍然的思绪。

她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,回溯自己过往的人生。

不是回忆具体的事件或情感,而是审视那种贯穿始终的“状态”。

清静。

是的,清静。

并非外界真的无波无澜。深宫之中,何曾少过暗流汹涌?权力场上,更是步步惊心。但很奇怪,那些在旁人看来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阴谋诡计、人情冷暖,落在她眼里,却常常像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消音的琉璃。她能看清每一个步骤,理解每一个动机,预判每一个结果,但心底那片深潭,却极少为之泛起真正剧烈的、持久的波澜。

她曾以为这是天性凉薄,是过早看透世情后的倦怠。

现在她明白了,这不是凉薄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本能的“筛选”与“忽视”。

她的心,像一口极深极静的潭。外界纷至沓来的信息——赞誉、诋毁、奉承、算计、温情、背叛——如同无数投入潭中的石子。有些石子太小,落入水面,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,便沉入潭底,被她彻底“忽视”了。这些,或许就是她潜意识里判定的“无趣的基础存在”:那些流于表面的客套,千篇一律的恭维,缺乏真正交锋的算计,以及所有无法触及灵魂深处的、浮泛的情感。

只有极少数足够沉重、足够特别、或者落点足够刁钻的石子,才能在这口深潭中,激起清晰的、回荡的涟漪。

比如母妃早逝时那种冰冷的、贯穿童年的空洞感。

比如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手中掌握的、足以影响无数人命运的权力时,那种混合着沉重与漠然的奇异清醒。

比如在琴室中,指尖触碰琴弦时,偶尔捕捉到的那一丝超越技巧的、近乎失控的“真意”。

再比如……谢云归的出现。

他就像一颗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、以最决绝的姿态投入潭中的巨石。不仅仅激起了涟漪,几乎是要在潭底砸出裂隙,让深埋的、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暗流翻涌上来。

他的“温润”是假象,内里是偏执的烈火。

他的“忠诚”背后,是伤痕累累的过去与孤注一掷的赌性。

他的“爱”,不是轻柔的抚慰,而是带着血与火的烙印,是想要将她从云端拽下、一同堕入真实人间的疯狂执念。

这些,都不是“无趣的基础存在”。这些是她那口深潭一直在等待、或者说,一直在无意识“寻找”的东西——足够复杂、足够矛盾、足够深入、能够挑战并拓展她“心理深度”的“信息”。

她过去所有的“厌世”与“倦怠”,或许并非因为世界真的无趣,而是因为能通过她那口“深潭”筛选机制、真正触动她的“信息”太少。她被动地完成着外界赋予的一切角色与责任,像一个技艺高超但心不在焉的匠人,精确地复制着世俗要求的言行,内心却始终在更深处,寻找着能让她那口潭水真正“活”起来的东西。

她在寻找“心理深度”的碰撞与拓展,而不仅仅是“活着”的体验。

所以,市井的鲜活能让她感到片刻新奇,却难以持久,因为那更多是感官与表象的丰富,未必能触及她渴求的深层心理纹理。

所以,与谢云归的博弈纠缠,会让她如此投入,甚至不惜亲身犯险,因为那直接触及了权力、人性、创伤、执念、真实与伪装最核心的冲突地带。

所以,她会在深夜叩问“想干嘛”,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迷茫,而是一个已经习惯在深水区思考的灵魂,对自身存在意义更本质的探寻。

她一直在试图向更深处潜游。而谢云归,像一道突如其来、却异常强烈的洋流,裹挟着她,以她从未想过的方式和速度,冲向连她自己都未曾勘测过的心理海域。

这过程危险,痛苦,充满了失控的可能。

却也……前所未有的“真实”与“鲜活”。

因为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冷静的“观察者”和“分析者”。她被迫“参与”了进来,用自己的情绪、选择、甚至身体(肩头的伤,暴雨夜的拥抱)去直接“经验”这场最深层的心理博弈。

她开始感受到愤怒(对他处事圆融的不悦),感到困惑(对他偏执爱意的无措),感到疲惫(对观念差异的无能为力),也感到……一丝陌生的、被具体暖意熨帖的柔软(对手炉,对那杯恰到好处的茶)。

这些情绪或许不如戏文里那般浓墨重彩、撕心裂肺,但它们是真实的,是从她那口一直过于平静的深潭底部,被硬生生搅动起来的、带着沉淀物温度的“活水”。

第四日午后,官船在一处较大的码头停靠补充给养。岸边喧嚣的人声、货船的号子、小贩的叫卖,透过船舱的窗户隐约传来。

沈青崖放下手中看了许久却未翻几页的书,走到窗边,推开了半扇窗。

混杂着河水腥气、尘土味道、食物香气和各种体味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。码头上人影憧憧,扛包的苦力赤着上身,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汗的光;衣着体面的商贾正与船主讨价还价;妇人牵着孩童在摊贩前流连;更远处,甚至能看到几个江湖卖艺人正在拉开场子,锣鼓敲得震天响。

过去,她或许会以“观察者”的心态,冷静地分析这众生相的构成与背后的生存逻辑,然后很快因“不过如此”而感到乏味,关上窗。

但此刻,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后,看着,听着,闻着。

她能看到苦力脸上因沉重负担而绷紧的肌肉线条,也能看到他偶尔与同伴交换一个简短眼神时,那瞬间流露出的、属于劳作者之间的默契与微末的苦中作乐。

她能听到商贾讨价还价时,那看似激烈实则充满计算与试探的话语节奏。

她能闻到食物香气中夹杂的汗水与尘土味道,混合成一种独属于码头、独属于这种繁忙生存状态的、粗粝而鲜活的气息。

她没有分析,没有评判,也没有急于关上窗隔绝这“无趣的喧嚣”。

她只是让自己“在”这里,“经验”着这一切。

然后,她忽然发现,当自己不再刻意用“寻找深度”的眼光去审视,而是允许这些“基础存在”的信息——那些声音、气味、画面、最寻常不过的人间动静——自然而然地流入感官时,它们似乎……也有了某种独特的质地。

不是深刻的悲喜,不是复杂的算计,就是最本真、最蓬勃的“活着”的喧响。

这种喧响,本身也是一种“深度”。一种属于生命原初力的、混沌而有力的深度。

与她所追寻的心理的、情感的、哲思的深度,截然不同,却同样真实,同样……值得被“经验”。

她轻轻吸了一口这混杂的空气,没有皱眉。

就在这时,舱门外传来熟悉的、克制的叩击声。

“殿下,”是谢云归的声音,“码头风大,是否需关上窗?”

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望着窗外那片喧嚣的、充满尘土与阳光的鲜活景象,又看了看自己这间安静整洁、却仿佛与那片鲜活隔着一层的船舱。

片刻,她转过身,走到门边,拉开了舱门。

谢云归就站在门外半步之遥,依旧是一身简素的行装,身姿挺拔。见她突然开门,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,垂首道:“殿下。”

“谢云归,”沈青崖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陪本宫下船走走。”

谢云归猛地抬眼看她,瞳孔因惊讶而微微放大。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。在这样鱼龙混杂的码头?在即将返京、无数眼睛可能暗中窥伺的敏感时刻?

但沈青崖的眼神里没有玩笑,只有一种清晰的、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谢云归喉结滚动了一下,所有劝阻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最终化为一个简洁的:“是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请容云归稍作安排。”

“不必兴师动众。”沈青崖淡淡道,“只你与茯苓跟着便可。不必惊动旁人,也不必清场。本宫只是……随便走走。”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

@流岚小说网 . www.liulan.cc
本站所有的文章、图片、评论等,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,属个人行为,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。
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,请与我们联系,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。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,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