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深深看了她一眼,不再多言,只道:“遵命。请殿下稍候,云归去取件披风。”
很快,他回来,手中多了一件素色的、不带任何纹饰的披风,以及两顶普通的帷帽。他将披风递给沈青崖,自己则和茯苓各自戴上了帷帽,遮住了面容。
沈青崖接过披风,没有立刻披上,只是拿在手中。然后,她率先走向连接码头与官船的木跳板。
脚步平稳,毫不犹豫。
谢云归与茯苓紧随其后,一左一右,保持着恰好的距离,既不远得显得疏离,也不近得惹人注目。
当沈青崖的双脚踏上码头坚实的、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时,周遭那喧嚣的声浪瞬间变得立体而清晰,带着地面微微的震动,扑面而来。
她没有戴帷帽,素面朝天,只将披风随意搭在臂弯。靛蓝的常服在码头上并不算最显眼,但她周身那种与生俱来的清冷气度,以及过于出色的容貌,还是吸引了一些目光。
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,袖中的手微微攥起,已是全身戒备的状态。
沈青崖却仿佛浑然不觉。她只是沿着码头边缘,慢慢地走着。走过堆积如山的货包,走过散发着鱼腥气的渔市摊档,走过热气腾腾的食摊,走过那些或疲惫或兴奋或麻木的面孔。
她看着一个老船工蹲在船边,就着浑浊的河水,仔细修补着渔网上的破洞,手指灵巧而专注。
她听着两个刚卸完货的苦力,坐在阴凉处,用粗瓷碗喝着劣质的茶水,用俚语大声说笑着什么,笑声爽朗而毫无顾忌。
她闻着刚出炉的烧饼混合着码头特有的水腥味道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却让人感到踏实的气息。
这些信息,如此“基础”,如此“寻常”。在过去,或许根本入不了她那口“深潭”的眼。
但此刻,她让自己全然敞开,允许它们流入。
没有分析,没有评判,没有试图从中提炼什么“深度”或“意义”。
只是“在”这里,“经验”着。
然后,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却异常清晰的感受,悄然从心底升起。
那不是感动,不是悲悯,也不是猎奇的新鲜感。
那是一种……“联结感”。
不是思想上的共鸣,不是情感上的交融。
仅仅是一种最朴素的、基于共同“存在”于此时此地的确认。
她在这里,作为一个“人”,行走,观看,呼吸。
他们也在这里,作为各种各样的“人”,劳作,交谈,生存。
彼此或许永远不会有交集,或许思维方式、人生目标、喜怒哀乐都天差地别。
但在这一刻,在这片被同样的阳光照耀、被同样的河风吹拂的码头上,他们共同“在”着。
各自活着,又奇异地“同在”。
这种“同在”,无关利益,无关纷争,无关任何深层的心理图谋。
它就是一种最基础、却也最辽阔的“存在”的底色。
沈青崖停下脚步,站在一处稍微开阔些的地方,望着眼前这片繁忙而充满生命力的景象。
江风吹起她未束的几缕长发,拂过脸颊。
她缓缓地、深深地,吸了一口气。
胸腔里,那片一直被她用“深度”标准严格过滤、因而显得过于“清静”甚至“空旷”的领域,仿佛被这口混杂着尘土、汗水、食物香气与河水气息的空气,悄然填满了一点点。
不是深刻的填充,而是基础的、丰沛的、属于广阔人间的“存在感”的填充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那口一直追求“深度”的深潭,或许也需要偶尔接纳这些“基础”的活水。只有根基足够丰沛广阔,深潭之水才能更加充盈,潜游时,才能拥有更多样的体验与更坚实的依托。
“殿下,风大了。”谢云归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他始终保持着高度警觉,任何一点可能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沈青崖收回目光,看向他。隔着帷帽垂下的轻纱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却能感受到他全身紧绷的、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般的状态。他在用他的方式守护她,即使是在这样“寻常”的散步中。
她点了点头,没有再坚持。“回船吧。”
三人沿着来路返回。穿过人群时,谢云归有意无意地侧身,为她隔开了一些拥挤。
重新踏上跳板,走回官船,踏上甲板。码头上的喧嚣被船舷隔开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沈青崖在舱门前停下,没有立刻进去。她转过身,再次望向那片渐渐远去的、依旧忙碌喧嚣的码头。
然后,她将一直搭在臂弯的披风,轻轻披在了身上。
“谢云归。”她唤道,声音平静。
“臣在。”
“今日,”她顿了顿,目光依旧望着远方,“很好。”
没有说谢,没有解释。只是两个简单的字。
谢云归怔了怔,帷帽下的神情看不真切,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片刻,他才低声道:“殿下喜欢便好。”
沈青崖不再多言,转身进了船舱。
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。
她走到窗边,没有立刻关上窗。码头的景象正在视野中缓缓缩小,最终消失在河道转弯处。
她站了许久,直到晚霞将河面染红。
心底那口深潭,依旧沉静。但水面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变得更加丰沛,更加……具有包容性。
她不再仅仅追求向最深处潜游。
也开始学着,欣赏水面之上,那广阔无垠的、充满各种“基础存在”的天空与风光。
而这,或许才是真正完整的“活着”。
既在深处,也在浅处。
既在孤绝的清醒中,也在喧闹的同在里。
既是观戏人,也是戏中人。
她关上窗,船舱内重归宁静。
但这份宁静,已与往日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