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船平稳地行驶在江心,两岸青山如黛,缓缓向后推移。船舱内,沈青崖独自凭窗而坐,手中握着的已不是那个鎏金手炉,而是一卷边角微卷、纸质泛黄的旧戏本子。这是临行前,江州那位极善词曲的老翰林特意托人送来的,说是前朝一位不通世务的王爷所着,词句清奇,不涉风月,专写些山精野怪、市井奇谈,在京中难得一见。
她本只是随意翻看,想打发这水程时光。可目光落在那些字句间,心绪却渐渐飘远。
戏文里,花妖为报恩甘耗百年修为,书生因执念困守古寺终成枯骨,樵夫误入桃源沉醉不返,将军功成身退却夜夜梦回沙场……悲欢离合,痴妄嗔怨,被那潦倒王爷用疏淡又奇崛的笔触勾勒,跃然纸上。
沈青崖看着,忽然有种奇异的熟悉感。
并非熟悉那些光怪陆离的情节,而是熟悉那种……抽离的视角。那王爷写花妖的痴,写书生的妄,写樵夫的醉,写将军的惘,笔端似有悲悯,却又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,冷眼旁观着笔下众生的沉浮挣扎,自身却仿佛从未真正浸入那些浓烈的情绪。
就像她从小到大,看过的、写过的无数戏文。
幼时在深宫,百无聊赖,她便让宫女寻来各种话本传奇。才子佳人,忠奸斗争,神魔志怪。她看得很快,记得也牢,有时甚至能指出某处桥段与另一本如何雷同,某个角色的选择何等不合逻辑。嬷嬷们夸她聪慧早熟,她却只觉得那些悲欢有些……隔靴搔痒。她为角色的遭遇蹙眉,也会因圆满结局而微微展颜,但心底某个角落,始终清醒地知道:这是戏。
后来,识得字多了,心绪烦闷时,她也曾自己提笔,在素笺上信手涂抹过一些片段。写深宫女子望月长叹,写落魄文人怀才不遇,写边关将士思乡情切。笔下的情感不可谓不细腻,场景不可谓不真切,连教她诗词的女师傅看了都讶异,说殿下虽未经历,却能体察入微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当她写下那些句子时,心头并无对应的剧烈情绪。她更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匠人,凭借着观察与想象,将“悲伤”、“孤寂”、“豪迈”这些情绪,如同调配颜料一般,精心涂抹在文字的画卷上。她能“写出”深情,却未必时刻“感到”深情。
那时她以为,是自己年纪尚小,经历匮乏。
后来,年岁渐长,经历多了——母妃早逝的隐痛,深宫倾轧的寒凉,手握权柄的沉重,乃至与谢云归之间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纠缠……真实的悲喜忧惧,并非未曾降临。
可奇怪的是,即便在最痛彻心扉或危机四伏的时刻,她内心深处,仿佛始终有一个极小的、清明的角落,在静静地看着。看着那个名为“沈青崖”的人如何应对,如何感受,如何挣扎。就像看一场戏,只是这场戏里,她既是观者,又是戏中人。
她曾以为这是天性凉薄,是厌世倦怠。
可如今,在这江心摇晃的船舱里,对着这本疏淡奇崛的旧戏文,一个恍然的念头,如同水底暗礁,缓缓浮出水面——
或许,她从来就不是为了“体验”那些浓烈的悲欢而看戏写戏。
她一直是在借由“看”与“写”这个过程,拓展自己“观看”与“理解”的心理深度。
别人看戏,是为消遣,为感动,为代入。
她看戏,是为观察“人”在特定情境下的反应模式,是为揣摩那些情感的逻辑与纹理。
别人写戏,是为抒怀,为讽喻,为名利。
她写戏(哪怕只是信手涂抹),却像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练习:练习如何用更精准的词汇去捕捉瞬息万变的心绪,练习如何架构情节去揭示欲望与命运的交缠。
甚至,在真实的人生境遇里——面对皇兄的依赖与猜忌,她观察着权力对人心的塑造;面对朝臣的奉承与攻讦,她分析着利益驱动的言行逻辑;面对谢云归的偏执与守护,她探究着创伤与执念如何编织出最扭曲也最炽烈的情感图谱……
她始终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“临在”的观察。
不是麻木,而是高度清醒的“在场”。如同一个站在戏台侧幕最暗处的观察者,台上锣鼓喧天,悲欢淋漓,她却始终保持着对全场动静、对每个角色微妙表情、甚至对自身此刻“正在观看”这一状态的清晰觉知。
其他人,或许如谢云归所言,为“活着”,为“想要”,为种种具体或抽象的“图谋”而变动、挣扎、计算。那是他们卷入戏中的方式,是他们存在的证明。
而她,似乎从很早起,就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:她始终在“看”这场戏。看别人的戏,也看自己的戏。通过“看”,来拓展自己内在的、理解这个世界与他人(包括自己)的深度与广度。
被动完成外界的一切要求?是的。做好长公主,做好权臣,甚至做好一个“可能被爱也可能去爱”的人。她完成得无可挑剔,因为那不过是她“观察”与“理解”之后,顺势而为的“扮演”。如同一个悟性极高的演员,能精准演绎任何被指派的角色,只因她早已透过表象,理解了角色的内核。
想要?她当然也有想要。想要安宁,想要真实,想要摆脱倦怠。但这些“想要”,与其说是驱动她行动的根本欲望,不如说是她“观察”自身状态后,得出的一个结论,一个需要去探索和验证的“课题”。
所以,她会去市井“体验”鲜活,会与谢云归纠缠探究“真实”,会在深夜叩问“想干嘛”。这些行动,与其说是被欲望驱使的追逐,不如说是一个清醒的观察者,为了拓展自己的认知边界、验证某些生命假设,而主动踏入的“实验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