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,江州行辕在忙碌中苏醒。车马已备,箱笼装箱,最后的文书正在被一一清点封存。返京在即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事务性的、略显匆忙的氛围。
沈青崖站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,看着仆役们穿梭往来,听着属官低声禀报各项事宜的收尾情况。肩头的伤处已基本愈合,只在动作幅度过大时传来些微牵拉的钝感。她一身素净的靛蓝常服,长发简束,神色平静,仿佛与周遭的忙碌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。
这层薄膜,是昨夜那场关于“同在”的叩问与烛火对谈后,悄然笼罩下来的。
她不再仅仅用“长公主”或“权臣”的眼睛看这一切。她看到那个正小心翼翼捧着装满案卷木箱的年轻书吏,额角沁出汗珠,眼神里有一种完成要务的紧张与自得;看到远处廊下,茯苓正低声与行辕的管事嬷嬷核对物品清单,两人神色认真,偶尔因某个细节而微微蹙眉;看到更远处,江州新任知府带着几名属官匆匆赶来,大约是进行最后的辞行与公务交接,他们脸上的笑容标准而谨慎,眼底藏着对新任期的忐忑与期冀。
每一个人,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动着,忙着,图谋着,计较着。
皇兄在京城,图谋的是江山稳固、朝堂平衡;信王在囚室,图谋的是绝处逢生或至少保住血脉;北境将士图谋的是军功与生存;眼前这些官吏仆役,图谋的是差事圆满、前程顺遂,或是简单的养家糊口、不受责罚。
就连谢云归……他图谋的是什么?留在她身边?成为她不可或缺的“刀”?还是更深处,那些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厘清的、关于救赎、关于确认自身存在价值的渴望?
各有所图,利害不一。如同无数条奔涌的、方向各异的溪流,在这人世间错综复杂地交汇、冲撞、分流。这是现实,是构成所有“事”与“纷争”的基底。
昨夜之前,沈青崖或许会因此感到更深的倦怠与疏离,觉得一切不过如此,无非是欲望与计算交织的重复戏码。
但现在,她看着,却有了不同的感受。
她依然能看到那些“图谋”,能清晰辨析其中的利害计较。但她不再仅仅将自己置于一个冷眼旁观的“评判者”或“厌倦者”的位置。
她就在这里,作为沈青崖,看着,听着,感受着。
她看着那年轻书吏因箱笼平稳放上马车而松了口气的模样,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共情的了然——那是完成一件具体事务后的踏实感,与身份高低无关。
她听着茯苓与嬷嬷低声却高效的核对,那声音里有一种属于日常琐事的、鲜活而生动的韵律。
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位新知府恭敬姿态下,那份想要在新任上有所作为、又生怕行差踏错的微妙张力。
她不再试图去“评判”这些图谋的高低对错,也不再急于用“人生不过如此”的结论去覆盖它们。
她只是……看着它们发生。
如同看着江水的流动,看着云朵的舒卷。
这些“图谋”,这些“利害”,这些“变动”,本就是构成这鲜活人世的、不断涌动的“内容”。而她,这个名为沈青崖的意识,此刻正清醒地“在”这里,经验着、感知着这一切。
不是游戏人间那种轻浮的置身事外,也不是沉溺其中被欲望裹挟。
而是一种更深沉的“在”。是知道自己在经验,知道这些经验的内容是流动的、变化的、充满各种图谋与纷争的,但那个正在经验着的“主体”,那个始终如一的“在”,却如如不动,清明明澈。
正因为外界一切都在变动,人心各有所图,利害纷繁不一,那个能够清晰“看见”这一切变动与纷繁的“在”,才显得如此珍贵,如此……真实不虚。
它不依赖于任何具体的内容。不因朝局安稳而增,不因信王谋逆而减;不因谢云归的忠诚陪伴而全然满足,也不因与他人的观念差异而彻底失落。
它就是“在”。
在批阅奏章时,在抚弄琴弦时,在剑影刀光中,在市井喧嚣里,在深夜叩问时,在此刻看着众人忙碌时……
它始终“在”。
而每一次对这份“在”的清晰觉知,每一次从纷繁的“内容”中稍稍抽离,回头确认这个始终“在”着的意识本身——那便是最深切的“自由”,最真实的“活着”。
无关乎做了什么事,达成了什么目标,获得了谁的认同或爱。
仅仅是因为“在”,所以一切经验才有了意义;因为能“觉知”到在经验,所以这经验才是鲜活的,而非麻木的重复。
“殿下,”茯苓的声音将她从这片澄明的思绪中拉回,“一切已准备停当,随时可以启程。江州知府赵大人已在门外候见,说是送行。”
沈青崖收回目光,看向茯苓,点了点头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赵知府很快被引了进来,依旧是那副恭谨中带着忐忑的模样,说着冠冕堂皇的送别之词,感谢殿下督导河工、肃清奸逆,祝愿殿下凤驾平安,并小心翼翼地表着治理江州的决心。
沈青崖平静地听着,偶尔颔首,给出几句不失身份却又不会让对方过度解读的勉励之言。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言辞背后的种种思量——想借机攀附,又怕过于急切惹厌;想展示能力,又恐言多有失。但她心中已无评判的波澜,只是如同观察一条溪流中翻起的特定水花,了了分明,却不随之起伏。
送走知府,她转向一直静候在侧的谢云归。他已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跋涉的深青色行装,左臂的伤处被妥帖地掩饰在衣衫之下,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,只是眼神依旧沉静,默默地看着她处理这些琐碎事务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她问,语气寻常。
“是。殿下随行车驾、护卫、一应文书物品,皆已查验无误。云归也已将清江浦监理事务的最终卷宗,移交新任河道官员。”谢云归答得简洁清晰。
沈青崖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。她能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那依旧深沉的、系于她身的关注,也能察觉到他似乎比以往更懂得在她处理公务时保持一种克制的、不打扰的陪伴姿态。
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转身,向着已等候在行辕大门外的车驾走去。
脚步平稳,心绪清明。
她知道,回到京城,等待她的是更复杂的朝局,是信王案引发的余波,是皇兄可能更深的依赖与试探,是无数双眼睛的审视与无数张嘴巴的议论,还有她与谢云归之间那尚未厘清、也注定不会被外界轻易接纳的关系。
那将是另一片更汹涌的、充满图谋与利害的海洋。
但此刻,她心中并无惧意,也无厌烦。
因为她知道,无论外界如何变动,无论人心如何各图所谋,无论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——
那个能够经验这一切、觉知这一切的“她”,始终都在。
不随波逐流,也不抗拒挣扎。
只是清醒地“在”着,经验着,在每一个当下,做出属于“沈青崖”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