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明白了这一点,许多曾经的困惑,忽然有了答案。
为何她对许多事总有一种抽离感?因为“观察者”的本能让她无法全然浸入。
为何她擅长谋算人心?因为那是她长期“观察”练习的结果。
为何谢云归那种全然投入、甚至燃烧自身的偏执,会如此吸引她同时又令她不安?因为那是她观察样本中,最极致、最无法用寻常逻辑解构的一种“存在方式”,是她心理深度拓展途中,遇到的最艰深也最迷人的“课题”。
甚至,为何她最终会选择允许他靠近,选择去触碰他的伤痕,选择在暴雨夜拉他起身?那或许并非出于纯粹的情感冲动,而是她的“观察”与“理解”到达某个临界点后,一种必然的、想要更深入“验证”与“经验”的选择——验证这种极致的纠缠究竟会走向何方,经验这种全然不同于自身存在方式的“活着”,究竟是何滋味。
她一直是自己人生的“观戏人”,也是自己心理版图的“拓荒者”。
而谢云归,和其他所有人一样,既是她观察的对象,也是她拓展这片内在疆域所必经的“风景”与“险峰”。
船舱外传来轻叩声,是茯苓送药进来。“殿下,该用药了。谢大人吩咐过,这药需定时服用,利于旧伤祛瘀生新。”
沈青崖从恍惚的思绪中回神,放下戏本,接过那碗深褐色的药汁。温度恰好。她想起谢云归递来手炉时那小心翼翼的神情,想起他研墨时的专注,想起他说“陪着殿下”时眼中的火焰。
他也是她观察的“课题”之一。只是这个“课题”太过生动,太过炽热,以至于不知不觉间,已不仅仅停留在“观察”的层面。他开始反过来,映照出她这个“观察者”自身那些未曾被全然察知的角落——她的孤独,她的渴望,她内心深处对“连接”与“温暖”那份连自己都未曾承认的需索。
她将药汁一饮而尽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随后泛起一丝甘凉。
放下药碗,她重新拿起那卷戏本,目光却不再落在文字上,而是投向了窗外浩渺的江面。
水天一色,孤帆远影。
她忽然很想知道,当那个始终在“看戏”的沈青崖,有朝一日,不再仅仅满足于“观察”和“理解”,而是决定更彻底地“踏入”某一场戏,甚至尝试去“改写”某些戏码的走向时——
那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?
而她与谢云归之间这场早已脱离预设剧本、充满了意外与危险的“对手戏”,又会被她这个既是观者又是演者的人,最终导向何方?
官船破开平静的江面,向着既定的方向,也向着所有未知的可能,稳稳前行。
沈青崖靠在窗边,江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心中那片因长久“观察”而构建起的、清晰又深邃的内在版图,此刻仿佛被一道新的、更加鲜活也更加不确定的光照亮。
她知道,作为“观戏人”的旅途或许依旧会继续。
但作为“沈青崖”的人生,在经历了这番恍然的自我洞察之后,或许将开启一段更加主动、也更加真实的崭新篇章。
不再仅仅是为了拓展心理深度而观察。
而是带着已然拓展的深度,去真实地经验,去勇敢地选择,去亲手塑造——属于她自己的,无法被任何戏文所概括的,鲜活淋漓的当下与未来。
至于谢云归……
她唇角微弯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卷戏本粗糙的封面。
这个最特别、也最危险的“课题”,这场最激烈、也最真实的“对手戏”——
她忽然,有些期待接下来的“剧情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