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错。”沈青崖点头,“信王虽倒,但其经营多年,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未必能一并肃清。北境隐患仍在,清江浦疏浚后续、乃至全国河工漕运,皆需可靠之人经办。这些人职位不高,不易引人注目,但身处关键环节,假以时日,或可成事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谢云归:“你与他们共事数月,依你之见,名单所列,是否妥当?有无需要增删调换之处?”
这是一个具体而微的问题,涉及对一群中下层官员的判断与安排。它需要谢云归调用他在清江浦的实际观察与了解,需要他权衡各人能力、背景、心性乃至可能的派系倾向,还需要他理解她这番布局的深层意图。
这不是闲聊,也不是情感交流。这是正事,是棋局的一部分。
但沈青崖问得仔细,也听得认真。她不再仅仅下达命令,而是开始征询他在具体人事上的意见。这是一种姿态的转变,是从单纯的“用刀”,转向一定程度上的“与谋士商议”。
谢云归显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。他眸光微凝,态度愈发审慎。他拿起名单,一一指出其中几人的特点、在清江浦案中的表现、可能的优缺点,甚至推测了将他们安置在不同位置可能产生的效果与潜在风险。他的分析条理清晰,切中要害,既展现了他敏锐的观察力与识人之明,也完全契合她布局的意图。
其间,对于其中两人是否该用、用在何处的判断,沈青崖与他有细微的分歧。她没有直接否定,而是提出了自己的顾虑。谢云归则根据更近距离的接触细节,补充了信息,最终两人达成了一致。
整个过程,高效、务实、目标明确。没有情绪化的争执,没有无关的拉扯。意见不同时,双方都能迅速聚焦于事实与目标本身,以理服人,或补充信息以修正判断。
当名单最终敲定,后续的大致操作方向也议定后,沈青崖端起已微凉的茶,抿了一口。
心底那份隐隐的烦躁,悄然散去不少。
这就是她想要的“具体”。
在共同的目标框架下(稳固朝局、清除隐患、布局未来),基于事实与理性判断,进行高效、有建设性的沟通与协作。即便有分歧,也是认知层面的差异,可以通过信息交换与逻辑推演来弥合,而非情绪或立场的无谓对抗。
谢云归的表现,让她感到满意。他没有因为关系的变化而逾矩谄媚,也没有固守己见、不懂变通。他依然是他——那个冷静、敏锐、善于谋算的谢云归,只是如今,他的才能更直接地为她的棋局服务,并且,在具体事务的协作中,他们展现出一种令人舒适的默契。
“很好。”沈青崖放下茶杯,语气缓和,“此事便按方才所议去办。细节之处,回京后再行斟酌。”
“是。”谢云归应道,将名单仔细收好。他抬眸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依旧恭谨,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、被认可与被“商议”的微光。
沈青崖捕捉到了这丝微光,心中微微一动。
或许,她所警惕的那种“降维”拉扯,并非不可避免。关键在于,双方是否都能始终保持这种“向上”的心性与能力。是否能在具体事务中,依然保持对彼此智慧与判断力的尊重,依然致力于共同目标的达成,而非沉溺于个人情绪或琐碎得失。
谢云归,目前看来,做到了。
而她,自然会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。
“若无其他事,便退下吧。”沈青崖道,“返京在即,诸多事务,还需你多费心。”
“云归分内之事。”谢云归起身,行礼告退。
走到门边时,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似是想回头说什么,却最终没有,只是稳步离开了。
沈青崖独自坐在椅中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。
廊外天色向晚,暮色渐合。
她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,但那份因“浅滩”而生的不安,似乎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。
她不会允许自己与谢云归的关系,堕入那种她所鄙夷的“低维消耗”。
她要的,始终是高手对弈般的清晰、深刻与建设性。
即便未来必须面对更多具体的、琐碎的、甚至可能令人不悦的现实摩擦,她也相信,只要两人都保持足够的清醒与自省,都能将精力聚焦于更高远的目标与更本质的联结,他们便能找到一种属于他们的、既“具体”又不失“高度”的相处之道。
这要求或许在旁人看来“太高”。
但于她而言,这不过是维持一段值得投入的关系,所必须的、最低限度的“上进”。
她如此要求自己,自然也会如此要求她“选择”的人。
暮色彻底笼罩了行辕。
沈青崖站起身,走向书房。那里还有堆积的公文需要处理。
步履平稳,目光清明。
那口名为“厌世”的深潭依旧在,但潭水之上,似乎多了一座由理性、目标与高度期许构建的、通向另一个灵魂的桥梁。
虽在浅滩,心向高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