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本宫既要建,便不怕人知。自有分寸。”她语气淡然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她要的不仅是结果,也是在建造过程中,明确宣示自己的主权与意志。隐于幕后固然安全,却也失却了这份建造的“痛快”与“意义”。
谢云归不再劝阻,只是郑重颔首:“云归明白了。”
书房内安静下来,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。两人之间,不再是单纯的上下属汇报,也不再是情感暧昧的拉扯,而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(尽管这目标目前完全由沈青崖设定)的、专注而高效的“共谋”氛围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沈青崖再次开口,语气依旧平静,却抛出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,“此地若成,如何经营维持?仅靠本宫私产贴补,非长久之计,亦落了下乘。”
她开始考虑可持续性,考虑如何让她的“理想国度”拥有自我造血的能力。这问题更实际,也更考验商业与经营头脑。
谢云归显然被问住了。他长于权谋政事,对经商营利之道却非专精。他蹙眉沉思片刻,才谨慎道:“或可效仿一些世家别业,部分区域定期开放,收取游赏之资?或承接一些高雅的文会、诗宴?再或者……引入一些不损格调的清雅营生?”他的提议仍带着士大夫的思维局限,将“经营”与“风雅”勉强嫁接。
沈青崖却摇了摇头,眼中掠过一丝早有定计的光芒。“本宫想的,是建一座酒楼。”
“酒楼?”谢云归彻底愣住。这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长公主,建酒楼?
“不是寻常酒楼。”沈青崖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描绘蓝图的笃定,“就建在听竹苑临湖最佳处。楼不必高,三层即可,但要轩敞通透,推窗即见湖光竹影。菜品要精,不要多,每月依时令更替。侍者需精心挑选调教,知书达理,进退有度。楼后竹林深处,可设静室雅阁,供人品茗对弈,或私密小聚。甚至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近乎顽劣的亮光,“可辟一小苑,豢养一二性情温驯的奇兽,如白鹿、丹鹤之类,增些野趣生机。”
她娓娓道来,仿佛那酒楼已巍然立于眼前。这不是一时异想天开,而是一套完整、清晰、且极具个人特色的构想。
谢云归听得怔然。他试图理解这构想背后的逻辑——不是为了牟利,似乎也不全是为了享受。更像是一种……自我意志的极致表达,一种将个人审美与趣味,通过“酒楼”这个最世俗又最可塑的形式,具象化、公开化、乃至“经营”化的尝试。
她要的不是隐藏在深山的别业,而是一个坐落于她所选风景中、带着她鲜明烙印、同时能与外界发生有限而高质量交互的“作品”。
这想法太大胆,太离经叛道,却也……太像沈青崖会做的事。
“酒楼营生,需通商事,懂管理,知稼穑,晓人情。”谢云归缓缓道,指出了最现实的困难,“殿下固然可寻掌柜雇厨役,但若想全然合意,不受掣肘,恐需极用心力,且……难免与市井俗务打交道。”他含蓄地提醒,这可能会将她拉入她以往最不屑的“低维”琐碎之中。
沈青崖却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自信。
“本宫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,这才是真正的‘建造’。不止是土木砖石,更是规矩、人心、乃至一套全新的运作之法。市井俗务未必皆‘低’,只看如何去做。若能将酒楼经营成本宫心中‘雅’与‘序’的延伸,让往来其间之人不自觉遵从此间规矩,感受此间氛围……那么,这酒楼本身,便是一件成功的‘作品’,一种无声的‘宣言’。”
她看着谢云归,目光清亮逼人:“至于心力,本宫付得起。至于俗务,只要目标明确,方法得当,亦可化为趣事。何况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考验的意味:
“不是还有你吗?”
谢云归心头剧震。
她不仅是在描绘一个疯狂的蓝图,更是在向他发出邀请——邀请他加入这场疯狂的建造,不仅是作为执行者,更是作为理解者、参谋者,甚至可能是一部分的“共同缔造者”。
她要他帮她,将这天马行空的构想,一步步变为现实。去厘清产权,去打通关节,去设计楼宇,去制定规条,去筛选人员,去应对经营中必然会出现的所有“具体”问题。
这不是简单地为他安排一个职位或任务。这是将他纳入了她最核心的、关于自我实现与创造的人生计划之中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合着巨大压力与极致荣耀感的灼热,瞬间席卷了他。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动,指尖微微发麻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发紧,迎着她清澈而充满力量的目光,缓缓地、一字一句地,给出了他的答案:
“云归,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不是“遵命”,不是“领旨”,而是“愿效犬马之劳”。一个更私人、也更郑重的承诺。
沈青崖看着他眼中骤然燃起的、几乎要将他苍白的脸颊都映亮的火焰,心中那柄“利剑”,仿佛也感受到了另一股坚韧力量的共鸣与加持。
她知道,这条路绝不会平坦。产权、资金、营造、经营、非议、潜在的阻力……无数具体的困难在前方。
但她不再感到以往的倦怠或疑虑。
因为她手中有了清晰的蓝图,心中有了创造的热情,身边……也有了一个愿意与她一同披荆斩棘的“共谋者”。
这感觉,远比在既定的棋局中获胜,更让她感到一种扎实的、充满生机的力量。
“很好。”沈青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那张“听竹苑”的草图,指尖落在湖泊与竹林交界之处。
“那么,就从这里开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