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极少如此直白地袒露内心深处的脆弱与疑虑。这或许是因为连日来专注于创造,暂时卸下了部分心防;也或许是因为,谢云归刚才那番话,精准地戳中了她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症结。
谢云归的心,因她这番坦诚而微微抽紧,涌起一阵混杂着心疼与兴奋的悸动。他看到了她强大意志下的裂缝,看到了她“理想国”背后的孤独与恐惧。这让他离她的内心,又近了一步。
“殿下,”他向前微微倾身,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,“云归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但云归知道,殿下想要什么,云归便倾尽全力,为殿下取来。殿下怕什么,云归便挡在什么前面。金丝楠木也好,活水引渠也罢,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,只要殿下想要,云归也会去想方设法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炽热而偏执,那层温润的伪装在此刻薄如蝉翼,几乎要透出底下疯狂的本色:
“这听竹苑,一定会是殿下心中最完美的模样。一点折扣都不会有。因为,这是殿下的‘国’。而云归,愿做殿下最忠诚的……开国之臣。”
“所有让殿下皱眉的阻碍,都不该存在。”
最后这句话,他说得极轻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不容置疑的决绝。仿佛为了达成她的心愿,他不惜化身最锋利的刃,斩断一切荆棘,甚至……抹去一切不合时宜的声音与存在。
沈青崖倏然转头,紧紧盯着他。他眼中的狂热与偏执毫不掩饰,与她心中那份害怕妥协、追求绝对纯粹的执念,产生了危险的共鸣。她仿佛看到另一头同样对“完美”与“掌控”有着病态渴求的猛兽,正对着她心中的理想蓝图,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咆哮。
他不是在简单地附和,更不是在盲目地服从。
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:你的执念,我懂。你的不安,我来平息。你的理想国,我来替你扫清一切障碍,哪怕用上最极端的手段。
这认知让她脊背窜过一丝寒意,却又奇异地,带来了某种扭曲的安心感。
仿佛在这条孤独的、追求绝对“理想”的路上,她并非孑然一身。有一个同样危险、同样不计代价的同类,正自愿(或者说,偏执地)将他自己与她捆绑在一起,成为她实现野心的最强助力,也可能会是……最不可控的变数。
“开国之臣……”沈青崖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,唇角弯起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,似笑非笑,“谢云归,你可知,开国之路,从来都是白骨铺就,鲜血染成。你当真……想好了?”
谢云归看着她,笑容绽开,那笑容清澈依旧,却仿佛淬了冰,浸了毒,美丽而致命。
“云归此生,早已无路可退。能陪殿下走这条开国之路,是云归之幸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如同誓言:
“白骨为阶,鲜血为河,亦在所不惜。”
四目相对,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、激烈的碰撞。那是两个同样骄傲、同样复杂、同样对“完美”与“掌控”有着近乎病态追求的灵魂,在彼此确认了对方本质后的,一种既危险又充满致命吸引力的对峙与共鸣。
沈青崖忽然觉得,自己或许不是在养一把“听话的刀”。
她可能……真的唤醒了一头心甘情愿为她驱使,却同时也渴望与她共同分享那至高权柄与极致风景的……猛虎。
猛虎会为她衔来最美的蔷薇。
但谁又能保证,它永远不会对着蔷薇的主人,亮出獠牙?
她缓缓移开目光,重新看向桌上那张精细的蓝图。
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,谢云归。”
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更沉重的力量。
“本宫的‘国’,容不得半分瑕疵。你的‘忠诚’,本宫拭目以待。”
谢云归深深一揖,姿态恭顺,眼中那簇幽暗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。
“必不负殿下所望。”
虎已嗅到蔷薇的芬芳。
而蔷薇的主人,在欣赏猛虎力量的同时,也悄然握紧了手中的,无形之鞭。
这场始于算计、纠缠于真实、如今又因共同“理想”而绑定更深的危险关系,正朝着一个更加莫测、也更加激荡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