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瞳孔微缩,脸上瞬间褪去血色。“崔副将?”他显然知道此人分量,语气沉了下去,“伤势如何?可有大碍?北境军情是否受影响?”
一连串的问题,急切而务实,完全是一个谋士听到重要棋子受损时的正常反应。担忧、震惊、以及对局势影响的快速评估。
但在沈青崖被“心绪”和“投射”双重扭曲的感知里,这份“正常”反而显得不够“正常”。他为什么没有表现出更强烈的……同仇敌忾?或者,对她安危的担忧?他问的是军情影响,是崔劲伤势,却似乎没有第一时间将此事与她个人的风险紧密关联起来。
难道……在他心中,她的安危,并非排在首位?还是说,他早已预料到类似风险,故而并不特别惊讶?
这些念头如冰刺般窜过她的脑海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她知道这很可能是不理性的猜疑,是内心恐惧的投射,但她控制不住。危险的感觉太真实了,从身体到心绪,再到认知,全方位地包裹着她,让她难以呼吸。
“你如何看待此事?”沈青崖强迫自己冷静,将问题抛回给他,目光如炬,紧紧锁住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。
谢云归沉吟片刻,快速道:“若确系‘黑石部’报复,需立即加强北境我方人员的护卫,并严密监控草原方向动向,防止其后续行动。同时,应在朝中适度透露此事,强调边患未靖,以争取更多对北境防务的支持,也可借此清查内部可能存在的通风报信者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沈青崖,语气多了几分凝重,“但……殿下,此事发生时机微妙。‘听竹苑’之事正在推进,朝中各方目光汇聚。云归担心,有人会借此生事,将北境冲突与殿下私下动作关联起来,指控殿下……因私废公,或擅启边衅。”
他的分析条理清晰,既考虑了现实应对,也预判了政治风险。完全符合一个优秀谋士的水准。
然而,沈青崖听在耳中,那句“因私废公,或擅启边衅”,却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她此刻最敏感脆弱的地方。
“因私废公?”她重复着这四个字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谢云归,在你看来,本宫近日所为,皆是‘私’事?‘听竹苑’是私,追查旧案是私,甚至连过问北境军务,也可能被曲解为‘私’?”
她的语气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与怒意。这怒意不仅仅针对可能存在的朝堂攻讦,更针对眼前这个人——他凭什么如此冷静地分析?他是否也觉得,她被那些“私心”和“危险的情愫”蒙蔽了判断,才会陷入此刻的被动?
她一直以为是外界环境里的“鬼”在作祟,是北境的“黑石部”,是朝堂的政敌,是那些变量。所以她拼命分析线索,编织情报,试图找出那个“鬼”藏在哪里。却独独忘了,最大的惊惧,或许正是源于她自身这套因恐惧而过度紧绷、因掌控欲而疑窦丛生的心绪罗网。
她正困在自己编织的、名为“危险预感”的牢笼里。而外面真实的威胁,与笼中自我滋生的恐惧,早已难分彼此。
谢云归被她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住了。他看到她眼中除了怒意,还有一丝深藏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……惊惶与疲惫。那是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,突然感到脚下基石松动、而更大的惊惧源于自身时的本能反应。
他心头猛地一揪,瞬间明白了什么。不是明白了北境局势的复杂,而是明白了她此刻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暴——那是一场自我认知与外界危机交织混淆的风暴。
“殿下,”他上前一步,不再保持安全的臣子距离,声音低沉而急切,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穿透力,“云归绝非此意!‘听竹苑’是殿下心之所向,追查旧案是肃清朝纲,北境军务关乎国本!云归只是……只是担心有人会以此为由,中伤殿下!在云归心中,殿下所行之事,凡出自本心,皆有其理,无所谓公私!”
他试图解释,试图安抚,试图将她从那套自我加固的“危险认知”循环中拉出来。
但沈青崖此刻如同惊弓之鸟。他急切的靠近,他眼中那份过于浓烈的担忧与维护,在她已然扭曲的感知里,反而成了另一种形式的“压迫”和“不确定”。他靠得太近了,近得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,那气息此刻不再让她感到隐约的熨帖,反而加剧了她那种“边界被侵扰”、“方寸之地被挤压”的窒息感。
“够了!”她厉声喝止,猛地站起身,衣袖带翻了案边的燕窝碗。温热的汤汁泼洒出来,溅湿了密报的一角,也溅到了她和他的衣袍上。
“出去。”她背过身,声音冷硬如铁,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,“没有本宫传召,不得擅入。”
她需要独处的空间。需要将这几乎要将她吞噬的、内外交迫的危机感,艰难地剥离开来。她需要分辨,哪些是北境真实的箭矢寒光,哪些是她自己心湖中因风乍起而激荡出的、扭曲的惊涛骇浪。
惊弓之鸟,闻弦音而胆裂。可怖的,究竟是那倏然而至的弦响,还是鸟雀自身早已绷至极致的惊魂?
谢云归僵立在原地,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碗和流淌的汤汁,看着她挺直却分明透着脆弱的背影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知道,她此刻的排斥与怒火,并非真的针对他。而是她内心那座精密却也因此极易自困的预警之塔,正在因前所未有的内外压力而发出超负荷的尖啸。任何靠近,包括他的靠近,都可能被那高塔误判为新的攻击信号。
他不能硬闯。那只会让警报彻底失控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沉重地,弯下腰,捡起较大的几片碎瓷,用衣袖默默擦去案沿和地上的汤汁。动作缓慢而仔细,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。
然后,他直起身,对着她的背影,极其郑重地、无声地,行了一礼。
没有辩解,没有哀求,只有全然的臣服与……等待。
等待她从那惊弦般的状态中,慢慢平复下来。
等待她自己,重新找到区分内心幻影与外界真实的、那条细微而至关重要的界线。
他转身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
门内,沈青崖依旧背对着门口,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廊外。
满室寂静,只剩下烛火摇曳,和她自己失控般的心跳声,在耳边隆隆作响。
危险。
危险的感觉如此真实,从北境的烽烟,弥漫到京城的暗流,最终渗透进她这间看似坚固的书房,缠绕上她的心脏。
而她,必须独自面对。
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危机感中,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,她看到了自己那套赖以生存的认知罗网,正在如何将她自身的恐惧,一点点编织成她所恐惧的现实图景。
也第一次,如此无助却又隐约明悟地,意识到要勘破这场迷障,有多么艰难。因为敌人,或许并非外界的“鬼”,而是她自己心中那面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镜子。
夜色,深浓如墨。
惊弦已响,余音未绝。而她与谢云归之间,那刚刚开始试图建立的、超越危险感知的信任纽带,也迎来了最冰冷严酷的一次考验。更严酷的,是她与自己那颗习惯了掌控、也因此极易被失控预感反噬的内心之间的较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