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言语。
却有一种奇异的、安宁的氛围,在墨香、糕点的余甜、雨声和翻书声中,悄然弥漫。
沈青崖靠在椅背上,手里捧着那杯冰糖水,没有继续看公文,也没有催促。她的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愈发青翠的芭蕉叶上,又似乎没有焦点。
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……松弛。
不是懈怠,不是放弃责任。而是暂时从那个必须时刻保持警惕、分析、决策的“长公主”或“权臣”角色中,抽离出来那么一小会儿。
只是作为一个累了、吃了块糕点、喝了杯糖水的人,坐在那里,听着雨声,看着另一个同样专注做事的人。
没有谁在扮演什么,没有谁在算计什么,没有谁在定义什么。
只是两个……暂时停下脚步,共享一段安静时光的、活生生的人。
谢云归批注完一页,习惯性地想蘸墨,发现砚台里的墨有些稠了。他抬起头,很自然地看向沈青崖案上的那个荷叶形小砚——那是她平日惯用的。
“殿下,墨可否借我一用?”他问,语气寻常得像在同僚间借支笔。
沈青崖回过神,目光落在自己手边的砚台上,点了点头。
谢云归便起身过来,用她的墨锭,就着她的砚台,添水,磨墨。动作不急不缓,手腕稳定。磨好墨,他又很自然地从她笔山上取了一支狼毫小楷——也是她常用的那支。
“这支笔顺手。”他解释了一句,蘸了墨,又回到小几旁继续工作。
沈青崖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、毫不拘束的动作,心头那点茫然更深了。
他用了她的砚,她的墨,她的笔。如此理所当然,仿佛他们之间早已熟稔到可以共享这些最私人的文具。
而她,竟然没有感到被冒犯。反而觉得……本该如此。
那层“玻璃隔膜”,在这一刻,仿佛又薄了些许。薄到几乎能感觉到对面传来的、真实的体温与气息。
雨声潺潺,时光在笔尖与纸页的摩挲中,静静流淌。
不知过了多久,谢云归将整理好的清单和批注双手呈回沈青崖案头。“殿下,可疑之处已标红。另有几处需与兵部存档核对,云归明日去查。”
沈青崖接过,目光扫过纸上那些清晰有力的朱批,点了点头。“有劳。”
谢云归微微躬身,开始收拾自己带来的东西——食盒,未用完的冰糖,还有那几卷漕运旧档。
“那些旧档,我留下看看。”沈青崖忽然开口。
谢云归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她。
沈青崖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那些旧档上,语气平淡:“左右今夜也无他事。”
这便是要留他……或者说,留他带来的东西,再待一会儿的意思。
谢云归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又迅速归于平静。他将旧档重新放下,低声道:“是。那云归……告退。”
他行礼,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谢云归。”沈青崖的声音再次响起,在他手触到门扉时。
他停下,回身。
沈青崖依旧没有抬头,只是看着那些旧档的封皮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穿过雨声传来:
“明日……若还有那桂花藕粉糕,再带些来。”
谢云归站在原地,怔了片刻。
然后,一抹极浅、却真实的笑意,缓缓在他唇角绽开,如同夜雨中悄然舒展的昙花。
“好。”他应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。
他再次行礼,推门而出,身影融入廊下昏黄的灯火与绵绵雨丝中。
书房内,重归寂静。
沈青崖独自坐在案后,看着手边空了的竹碟,和那杯只剩浅浅一层、泛着琥珀光泽的冰糖水。
半晌,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竹碟边缘。
凉的。
可心里某个地方,却仿佛还残留着糕点入口时的温软清甜,和那人转身时,眼底那抹昙花一现的笑意。
真人。
不是长公主与佥都御史,不是棋手与棋子,不是黑暗灵魂与救赎者。
只是两个在雨夜书房里,一个批阅公文,一个吃了块糕点,共享了片刻安宁的……活着的人。
如此而已。
却仿佛,比任何惊心动魄的博弈或刻骨铭心的坦白,都更接近某种……她一直模糊追寻,却从未真正触碰到的“真实”。
窗外的雨,似乎下得更温柔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