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关于雪狐皮与恰好的茶之后，沈青崖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，像春日融雪后地下暗河蠢蠢欲动的闷响，潜伏在她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。
她处理公务时依旧条理分明，与朝臣应对时依然滴水不漏，甚至独自翻阅那些她曾觉得“鲜活”的市井志怪时，也能投入几分闲适的兴味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谢云归的存在，开始以一种更具体、更不容忽视的方式，渗透她的感知。
不是作为需要防备的棋子，不是作为值得欣赏的对手，甚至不是作为那个与她共享过极致脆弱与真实的、复杂的灵魂伴侣。
而是作为一个……男人。
这个认知一旦清晰，便如同在她精心构建的认知宫殿墙上，敲开了一道细小却无法弥合的裂缝。裂缝外吹进来的风，带着一种她陌生又隐隐熟悉的、属于生物本能的、原始的气息。
这气息让她不安。
她习惯于掌控，习惯于将一切——包括她自己——置于理性的解剖刀下。她的情绪、欲望、乃至对“鲜活”的追求，都要经过头脑严密的审视与批准，才能被谨慎地释放出一丝一缕。她是自己灵魂的君主，也是狱卒。
可谢云归不同。
他也有深沉的心计，有缜密的谋划，有扭曲的过往锻造出的坚韧与狠戾。但他所有的算计与谋略，似乎都服务于某种更底层、更蛮横的驱动力——那是一种近乎动物性的、对认定的目标死死咬住绝不松口的执着，以及……对渴望之物最直接、最不加掩饰的欲求。
他想要她。
不是想要长公主的权柄荫庇，不是想要盟友的智力支持，甚至不完全是要那个能理解他所有黑暗的真实灵魂。
他就是想要“沈青崖”这个人。这个会呼吸、会说话、会因疲惫而微微蹙眉、会因恰到好处的温度而指尖放松的、具体的、活生生的女人。
他的目光开始带上了温度。不是以前那种混合着恭敬、算计、偏执与疯狂的复杂目光，而是一种更简单、更直接的……注视。像猛兽在日光下巡视自己的领地，目光所及之处，每一寸草木、每一缕气息，都被他纳入感知，打下无形的标记。那目光里有欣赏，有渴望，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占有欲。
他甚至开始调整与她相处的物理距离。
以前，他总是恪守着臣子该有的分寸，即便在相对私密的空间里，也维持着至少三步以上的距离。可最近，他会在递送文书时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尖；会在她凝神看地图时，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，近到她能隐约感受到他呼吸带起的微气流，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又略带苦涩的独特气息；会在她因某事沉吟不语时，极其自然地，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，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照顾者的姿态。
这些细微的、逐渐侵蚀边界的行为，没有一件可以明确指责为“逾矩”。它们像春雨，无声无息，却足以让冻土酥软，让深埋的种子躁动。
沈青崖感到一种被“侵入”的轻微不适，但更让她困扰的，是她自己内心的反应。
她的理智在拉响警报，提醒她保持距离，提醒她这一切可能都是更精妙算计的一部分，提醒她不要被这种原始的、肤浅的吸引所迷惑。
但她的身体，她那被她长久忽视、仅仅作为“工具”或“容器”看待的身体，却似乎有它自己的记忆和偏好。
当谢云归靠近时，她后颈的汗毛会微微竖起，不是出于恐惧，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警觉与……兴奋。当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侵入她的嗅觉范围时，她的呼吸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。当他温热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皮肤时，那接触点会留下细微的、持续数秒的灼热感。
更让她难堪的是，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……期待。
期待每日他例行禀报事务的那个时刻。不是因为急于知道朝堂动向或北境消息，而是想看看他今天又会如何“自然”地打破一点无形的界限，想再次验证自己身体那些不受理智控制的、细微的反应。
这太不像她了。
那个运筹帷幄、将人心与局势玩弄于股掌的沈青崖，那个厌倦虚伪、追求真实却永远保持一丝抽离的沈青崖，那个自诩为自身主宰的沈青崖，怎么会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般，因为一个男人的靠近和注视而心绪不宁、身体躁动？
她试图分析这种状态。是因为长期处于紧张的权力博弈中，突然接触到一种截然不同的、更原始纯粹的“关注”，而产生的认知失调吗？还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对“真实体验”的渴望，终于突破了理性的闸门，开始向着更肉身化的领域蔓延？
又或者，仅仅是……身为一个女人，对一个充满吸引力且明确表达出渴望的男性，最本能的生理反应？
这个猜测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羞耻的狼狈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超越了这些。她以为自己的价值、魅力、乃至存在的意义，都系于更“高级”的东西——智慧、权力、洞察力、对真实的执着。她欣赏谢云归，起初也是因为他在这些“高级”领域与她势均力敌，甚至更危险、更诱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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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现在，他似乎正在用行动告诉她：那些“高级”的东西很重要，但最初吸引他、并持续让他着迷的，或许恰恰是那些最“低级”、最“原始”的部分——她的容貌，她的声音，她不经意流露的脆弱神态，甚至只是她存在于那里、呼吸着、作为一个女性生命体所散发出的最基础的气息。
而他，作为一个男性生命体，被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吸引，并由此产生了最基础的欲求——接近，触碰，占有，乃至……结合。
结婚。
这个词再次突兀地撞进脑海。
如果谢云归想“娶”她，动机可能单纯到令人发指：因为他是个男人，他想要这个女人。仅此而已。什么阶级跨越、权力巩固、灵魂共鸣，或许都是这最原始动机之上，衍生出的合理化和附加价值。
这个认知让沈青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荒谬。
她所有那些关于身份、算计、真实、羁绊的复杂思辨，在这样一个简单到粗暴的动机面前，显得如此……迂回，如此充满了“人”的造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