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狐皮的事,像一粒极轻的尘埃,落入看似平静的深潭,漾开的涟漪微不可察,却持续了数日。
沈青崖并未立刻吩咐人将那几张皮料裁制成什么。它们被妥帖地收在府库一角,如同一个安静的、带着温度的秘密。她偶尔在批阅公文疲惫时,会想起谢云归说这话时的神情——不是进献,不是讨好,只是单纯觉得那颜色“极衬她”。
“衬”。
这个词用得简单,却精准地刺破了她那日关于“物质性”的顿悟。他不是在评价她的身份需要何等华贵的装饰来匹配,也不是在计算怎样的赏赐能彰显恩宠。他只是看见了那皮料本身的美,并直觉地、近乎本能地,觉得那美与她相配。
如同一个人看见月光落在青瓷上,觉得那光影和谐;看见晨露凝于红梅,觉得那色泽相宜。是一种超越了功利计较的、审美层面的纯粹连接。
而她,竟也因他这一句简单的话,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被“恰如其分”地欣赏了的……熨帖。
这感觉太陌生了。陌生到她几乎要怀疑,是否是自己病后心神未定,才产生了这样的错觉。
然而,当谢云归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,那并非错觉。
他照例来禀报事务,关于都察院对几个边镇军需账目的复核,条理清晰,言辞简练。但沈青崖敏锐地察觉到,他汇报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基线,似乎比以往……稍稍下移了那么一寸。
不再是纯粹地、恭敬地望向她的眼睛或额头以示尊重,而是更自然地、更全面地,将她整张脸容纳入视线。那目光里,审视与揣摩的成分在减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、更直接的……观看。
如同在欣赏一幅画,不再急于解读画中的寓意或技法,而是先沉浸于画面本身的光影、色彩与构图。
他甚至在她因思考而微微蹙眉时,极其自然地,将手边那盏温度正好的茶,往她手边又推近了一分。动作流畅,没有刻意的停顿或请示,仿佛这只是两个专注于同一件事的人之间,最寻常不过的默契。
沈青崖端起茶盏,指尖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温热。她垂眸啜饮,借以掩饰心头那丝微妙的波澜。
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,谢云归对待她的方式,正在发生某种根本性的、却又极其细微的转变。
不再是纯粹仰望的臣子,不再是步步为营的谋士,甚至不再是那个疯狂摊牌后等待裁决的“刀”。
他开始像……一个男人。
一个二十三岁,正当盛年,有着清晰自我意识与欲求的男人。
这个认知,让她握着茶盏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紧了紧。
不是“社会身份”意义上的男人(官员、臣子),不是“文化期待”中的男人(顶天立地、建功立业),甚至不是她所熟悉的、那些在朝堂上或精明或迂腐的“男性同僚”。
就是最原始、最本质意义上的——男人。
一个会因女子的容貌、声音、乃至细微神态而产生本能欣赏与吸引的,男人。
一个会在合适的距离内,自然流露出照顾与体贴意图的,男人。
一个……可能不仅仅满足于“被选择”、“被使用”,而开始产生更私人的、更独占的、甚至可能指向某种长久稳定结合的……念头的,男人。
“结婚”。
这个词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,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尖锐感。
沈青崖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,茶水险些呛住。她强自镇定,将茶盏放下,抬眸看向谢云归。
他正垂眸看着手中的卷册,侧脸在窗格透入的天光里,轮廓清晰而安静。长睫低垂,鼻梁挺直,下颌线绷出干净的弧度。没有了平时刻意维持的温润笑意,也没有了那些激烈情绪下的偏执阴郁,此刻的他,显露出一种属于这个年纪的男子特有的、沉静而富有生命力的俊美。
是的,俊美。
她以前并非没有注意到他的相貌,但总是将之归类为“可用棋子”的附加优点,或是需要警惕的“惑人皮相”。从未像此刻这般,纯粹地、不带任何分析目的地,意识到这是一个相当好看的男人。
而他,显然也正以同样的、纯粹的、属于男性的视角,在“看”着她。
这种认知的同步,让她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……尴尬。
不是被冒犯的恼怒,也不是羞涩。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、局促的尴尬。
仿佛两个一直在用复杂密码和抽象概念对话的人,突然有一个人丢开了密码本,用最直白朴素的语言说:嗨,看,你是个女人,我是个男人。这阳光不错。
简单到令人……不知所措。
她脑子里瞬间掠过无数“戏本”——那些关于男女情爱、关于权力与情感纠葛、关于身份悬殊与世俗眼光的复杂叙事。她惯于在这些框架里分析、应对、掌控。
可现在,谢云归似乎用一种近乎笨拙的、却又无比直接的方式,绕开了所有这些“戏本”。他不是在扮演深情臣子,不是在谋划攀附之路,甚至不是在演绎一段惊世骇俗的“偏执之爱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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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是在做他自己——一个被她的存在本身(包括那些她刚刚意识到的“物质性”特质)强烈吸引的,年轻男人。然后,用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(觉得雪狐皮衬她,适时递上一杯温茶),来表达这种吸引。
至于这吸引背后可能指向的、诸如“婚姻”之类更具体的社会关系形式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