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渐歇，檐角滴水敲着石阶，一声，又一声，缓慢而清晰，如同更漏走到了尽头。枕流阁内，博山炉早已冷了，最后一缕安息香的残魂散尽，只余下满室雨后潮湿的荷气，混着她身上未散的药味，凝成一种粘稠的、令人难以挣脱的寂静。
沈青崖仍靠在软榻上，指尖搭着那只早已凉透的青玉杯，许久未动。她闭着眼，看似沉睡，唯有那过分平稳却隐约凝滞的呼吸，与眼睫末端细微到难以察觉的颤动，泄露了内里无声的惊涛。
她素来引以为傲的、运转精密的思辨此刻仿佛被投入了一枚全然陌生的棋子，所有既定的棋路、权衡、预判都陷入短暂的停滞与混乱。
谢云归那眼神，不是她棋盘上任何一种已知的招法。
她试图用自己早已纯熟的“观人”之术去拆解：
·观其位：谢云归，臣子身，有才干，知机变，明暗皆可驱策，心性偏执难测，然其志似可牵系。
·观其行：目光久驻，逾越常礼；视之所及，非威仪，非权柄，似落于微末之处（病容、声气）；其意难辨，似含惊叹，藏柔色，隐执念。
·察其心：
·为权？否。此举无益反害。
·为义？为情？或有一二。然此等心境，多生护持之念，或引为知己，断非这般……近乎耽溺的凝注。
·为欲？此念骤起，令她心下一沉。最是简单直接，亦最是……不堪深想。然诱因何来？非权势（彼已有涉），非智谋（彼亦钦服），难道竟是……此等微末皮相之态？
此念一生，与她素来信奉的立身之本——“人之价值，首在智虑心性，次在权位功业”——悍然相悖。她向来视皮相声气为末节，甚或刻意敛藏，以免徒惹是非，消磨威重。岂料今日，竟似成了他人眼中要紧之物？
更大的惶惑在于：她自身的“可被观处”，竟成了一片盲区，一处她自己都从未审视、甚至主动摒弃的荒原。
她活在一套自成天地的“经世”之则里。万事万物皆求其“用”：读书为明理佐政，习琴为养性饰情（或掩他图），待人接物为权衡制衡，乃至追寻“鲜活”，亦是为破心中块垒，维系灵台不堕。她以此律己，亦以此量人。
她素日自审，亦循此道。她的“用”，在于谋断，在于执棋，在于维系江山于既倒。她为此耗尽心智，亦偶生倦厌。她从不将自己视为一个可供“玩赏”的物件。非是清高，乃是她整个认知的殿堂里，从未设下此等席位。
容貌？父母所遗，维系天家体统之器，必要时可作震慑安抚之资，与华服珠翠无异。声气？传达意旨之途，贵在清正端严，有节有度。至于病中气弱、沙哑柔软之态——那乃是“器用不逮”之象，当修补，当掩盖。
然则今日，有一人，一个她认可其心智与危险之人，正用一种她全然陌生的“度量”，仿佛在“赏玩”她这些“不逮”乃至“无用”之处。
在他眼中，“沈青崖”此人，其“可珍”或“可欲”之处，似乎不全系于她能执几子、定几局、共担几分隐秘的真实。
或许，仅仅因为她是这般眉眼，是这样声音，是在这雨夜病榻间，流露出这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褪去所有盔甲的倦慵与脆弱。
荒谬。
荒谬如同欲以裁衣之尺，去度流泉之温。
她向来是执尺之人。此刻却恍然惊觉，在另一套全然不同的“量法”中，自己竟成了那被丈量的“流泉”，且那丈量之人眼中并无尺牍规矩，只有最直截的、属于活生生之躯的感知与欲求。
谢云归……他究竟在看什么？
指尖无意识收拢，凉透的杯壁硌着指腹。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随皇兄秋狩，曾见一只被困的幼鹿。那鹿眸清澈，惊惶，却在最初的奔突后，望向挽弓的皇兄时，眼底深处迸出一种几乎灼人的、纯粹的存在之意——不是猎物乞怜，而是一个生灵在直面终焉时，剥除所有驯化与意义后，最后那点鲜烈蓬勃的“生”气。
她那时，莫名移开了眼。
此刻想来，谢云归看她时，眸底是否也有一点那种东西？非是鹿的惊惶，而是猎者的专注。那专注里，同样剥除了所有礼法身份（公主、上官、同谋），只余下一个男子，对另一个吸引他的女子，最本初、最直接的兴味与渴望。
他想“娶”她。
若将那些冠冕堂皇的包裹（逾越阶级、巩固权位、灵魂相契）尽数剥离，剩下的核，简单得令她无所适从：一个男子，想要一个女子。如同渴需饮，饥需食。是最根源的生灵之欲。
而她所有的惊愕、抗拒、思辨，此刻都像在蛮荒野地里生死相搏时，有人忽然递来一卷精装《周礼》，诘问她为何不依典章厮杀。
“典章……”沈青崖于心底无声咀嚼。她所安身立命之世界，岂非由无数“典章”构筑？宫廷仪轨是典章，朝堂法度是典章，权力博弈之默则是典章，乃至她识人断事之思惟，亦是一套内化于心的“认知典章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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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云归呢？他看似深谙此道，运用娴熟。然则驱动他内里的，仿佛是一套更古早、更蛮横的“生息之章”。那章法首条，或便是：循你本心，取你真欲。
他欲她。故而，他来了。以他的方式。
而她，困囿于自身的“认知典章”，既无法参透他那套“生息之章”的运作之理，亦难以坦然接受自己正成为他人“欲念”所系之客体。
更令她难堪的是，她自己的身躯，似乎先于她的灵明，对那套“生息之章”有了回应。
心悸，微燥，指尖残留的触忆，对他气息的莫名辨识……这些不受掌控的身之反应，宛如沉默的叛臣，向她宣告：你这套精微的“认知典章”或可解天下事，却解不了你自家这副躯壳。它也解不了，为何另一生灵最原始的注视，能令你这座运行严密的冰山，自内里生出灼人的裂痕。
沈青崖终是缓缓睁开了眼。
窗外，雨霁的夜空露出一隙，几粒星子疏淡地点着，冷冷映照着人间迷障。
她望着那片被窗棂框住的、微小的夜空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，体察到自身存在的吊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