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感觉太“满”了。满到她有些不知所措，甚至想后退，想重新躲回那套熟悉而安全的“长公主”角色壳子里去。

可她退不了。

那道疤痕，已经像一枚烙印，烫在了她的感知里。谢云归这个人，连同他所有伪装与真实、温润与疯狂、算计与执着，都已经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，侵入了她原本冰冷有序、甚至有些虚无的内心世界。

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冷静旁观、随时抽身的云端观察者。

她成了这场危险棋局中，一个同样投入了真实情绪、甚至开始被对方存在本身所搅动的……参与者。

“茯苓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去……”沈青崖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，“去把我那架‘小蕉叶’取来。还有……前几日谢御史送来的那本《松风阁琴谱》。”

她想弹琴。

不是像宫宴上那种表演性质的抚弄，也不是为了钻研什么高深琴理。只是想……让手指触碰琴弦，让声音流淌出来。或许，在琴声里，她能找到某种方式，来梳理、或者至少是暂时安放，胸腔里这股横冲直撞、无处着落的滚烫情绪。

茯苓很快将琴与琴谱取来。

沈青崖没有看谱。她只是将琴置于案上，净手，焚香。然后，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丝弦上。

第一个音，有些滞涩。她太久没有这样纯粹为了自己而弹琴了。

但很快，手指找到了记忆。她没有弹奏任何完整的曲目，只是任由指尖在弦上滑动、拨弄，发出一串串不成调的、却异常自由的音。时高时低，时急时缓，时而清越如泉，时而沉郁如雾。

这不像长公主沈青崖会弹的琴。不够雅正，不够规范，甚至有些……任性。

可她不在乎。

她只是闭着眼，感受着指尖下琴弦的震动，感受着那震动通过指尖传递到手腕、手臂，最终汇入胸腔，与那依旧未曾平息的、为一道疤痕而起的悸动，奇异地交融在一起。

琴声成了她内心喧嚣的外化，成了那无法用言语表达的、混沌汹涌的情绪的出口。她在琴声里，重新“触碰”到了那道疤痕的粗糙与温热，“听见”了谢云归平静语调下压抑的波澜，“看见”了自己那颗不再冰冷、而是被陌生情感充盈得微微发疼的心脏。

不知弹了多久，直到指尖微微发烫，琴音渐歇。

沈青崖缓缓睁开眼。

窗外，日头已升得更高，阳光更加明亮热烈。

书房内，檀香的青烟早已散尽，只余下丝弦袅袅的余韵，和她自己有些急促、却不再那么混乱的呼吸。

胸膛里那股横冲直撞的“满”，似乎随着琴声的流淌，稍稍找到了一个形状，不再那么令人窒息。但它依旧在那里，沉甸甸的，带着温度，提醒着她——有些东西，已经改变了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
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将一切“理论化”、保持安全距离的沈青崖。

她成了一个会因为一道旧疤而心跳如擂、会因为一个眼神而心绪翻涌、会因为感受到另一个灵魂的复杂与真实而胸腔提起、充满陌生饱满情绪的……活生生的女人。

这认知，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恐惧，但更多的，却是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新生的……战栗。

仿佛她一直生活在黑白两色的世界里，如今，终于有浓烈而复杂的色彩，不容分说地泼洒了进来。

即使那色彩来自危险，来自伤痕，来自一个同样复杂难测的灵魂。

她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指尖最后拂过琴弦，带起一声极轻的、如同叹息的颤音。

然后，她抬起头，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。

目光平静，深处却仿佛有暗流，在阳光下，折射出新的、更加难以捉摸的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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