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都拥有着这样一座复杂而美丽的“肉身宫室”。都在这宫室中居住着一个充满欲望与脆弱的灵魂。都渴望与另一座宫室发生连接——不仅仅是灵魂的共鸣,更是宫室与宫室之间,最直接、最野蛮、也最温柔的物理性“确认”。
他敢说那些“虎狼之词”,敢用目光赤裸裸地丈量她,是因为他更早地、更坦然地接受了自己这座“宫室”的欲望本质,也看清了她这座“宫室”对他同样致命的吸引力。
而她,只是更羞怯,更被动,更习惯于将一切“具体”升华为“抽象”,用理智的冰层覆盖感官的熔岩。但冰层之下,那涌动的热度,那对于触碰、贴合、乃至更深入探索的隐秘渴望,从未熄灭,甚至可能……与他同等炽烈。
这个发现,让她坐在窗边,望着庭院里渐盛的夏意,久久失神。
一只蜻蜓停在廊下的朱漆栏杆上,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。它是一个多么具体的存在!有着精确的身体结构,占据着栏杆上那一点微小的空间,翅膀的每一次振动都搅动着周遭的空气。
而她,沈青崖,何尝不是如此?
只是一个更复杂、更精妙、承载着更丰富意识与情感的“具体存在”罢了。
她不再是漂浮在概念里的幽灵。她是宫室。有门户(眼眸、唇齿),有厅堂(胸腔),有回廊(四肢),有最隐秘的内庭(那些被想象之火照亮的地方)。她在这里,占据着空间,散发着温度与气息,发出独特的声音。
谢云归想走进这座宫室。不是作为访客匆匆一瞥,而是想要长久地驻足,细细地勘探每一处角落,感受它的温度,聆听它的回响,甚至……想要在其中留下他自己的痕迹与气息。
而她呢?
沈青崖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落在自己的锁骨上。那里骨骼的轮廓清晰,皮肤薄而敏感。她能感觉到指尖微凉的温度,与肌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。
她这座宫室,是否也……在悄然等待着那个特定的“勘探者”?
是否也在寂静的深夜里,无意识地调整着内部的“气流”(呼吸),预备着某个时刻,当另一座宫室靠近时,能发出最和谐的共鸣?
是否那些被想象勾勒出的触碰与亲吻,并非全然是谢云归单方面的“入侵”,也是她这座宫室深处,某些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言说的“邀请”与“回应”?
风吹过庭院,带来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。
沈青崖闭上眼,深深地、缓缓地,吸了一口气。
气流涌入鼻腔,充满肺部,胸腔扩张。她能清晰地“感觉”到空气进入身体这个“空间”的过程,感觉到肋骨的微移,膈肌的下沉。
然后,再缓缓吐出。
气息带着体温,拂过唇瓣,消散在空气中。
一呼一吸间,这座名为“沈青崖”的宫室,在与外界进行着永恒的物质交换,也彰显着它生机勃勃的“存在”。
她不再感到被冒犯,或仅仅是“被看见”的被动。
她开始感受到一种奇异的……“同在”。
她(这座宫室)与他(那座宫室),同样存在于这个有形的世界,同样渴望连接,同样会在目光与想象中,预先演练着那终将到来的、宫室与宫室之间的盛大相遇。
羞怯或许仍在。
但在这羞怯之下,一种更坚实、更清晰、也更令人心悸的“认知”正在生根发芽——
她是一个女人。有着一具会被渴望、也能渴望他人的身体。
而这,与她是一个长公主,一个权谋者,一个复杂而真实的灵魂,毫不冲突,甚至……相辅相成,共同构成了“沈青崖”这个独一无二、既在云端也在尘世的、完整而动人的“存在”。
窗外的蜻蜓振翅飞走了。
沈青崖睁开眼,眸中那片惯常的清冷深潭里,仿佛被投入了更多活水,光影流转,深不见底,却又似乎……映照出了更丰富、更具体的世界图景。
包括那个即将下值,或许正从都察院衙门走向长公主府方向的、另一座她正在重新认识与期待的“宫室”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