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此刻。
直到她自己的形骸感知被唤醒，直到她开始用这副活生生的身体，而不仅仅是那个漂浮在“叙事云端”的意识，去行走，去呼吸，去感知另一个同样活生生的形骸。
她才真正开始“触摸”到他那份对现实世界之危险的、根植于形骸记忆的感知质地。
也才真正开始明白，他对她那份看似“浅薄”的、因声音或步态而生的迷恋，或许并非浅薄，而是他比她自己更早、更直接地，“感知”到了她这具形骸所散发出的、独特的、超越一切文化叙事的生命韵律。
那是无法被文字完全描述，无法被叙事完全框定的，属于“沈青崖”这个具体生命体的、原初的“存在之美”。
而她，直到现在，才开始学着用自己的形骸，去阅读自己，也阅读他。
“殿下？”谢云归的声音将她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。
她抬眸，发现他已陈述完毕，正略带疑惑地看着她，等待她的决断或进一步指示。
沈青崖定了定神，将心中那些关于“形骸”与“叙事”的宏大哲思暂且搁置。那些是底色，是背景音。眼前的具体事务，仍需处理。
“就按你方才所议，先拟个详细的条陈出来。”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，“尤其三方共管的具体权责划分与监督流程，务必清晰，避免日后推诿。”
“是。”谢云归应下，眼中掠过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弛，但随即又微微凝起，“还有一事……陛下今日早朝后，单独召见了云归。”
沈青崖眸光一凝：“所为何事？”
“陛下……问及清江浦后续，也问及殿下凤体安康。”谢云归斟酌着词句，“言语间，似有深意。陛下说……殿下年岁渐长，为国事劳心，身边总需有个得力又贴心的人照应着。还提及……宗室中几位适龄子弟，近来颇有些‘上进’。”
话不必说尽，意思已然明了。
永昌帝这是……在试探，甚至可能是在暗示，该为长公主择婿了。而“宗室子弟”的上进，恐怕不仅仅是政治上的，更是冲着长公主府的女主人位置来的。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沈青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，触碰到书案冰凉的木质纹理。
形骸的感知再次变得尖锐——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搏动似乎加快了一拍，胸腔内有某种微妙的滞涩感。那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……被侵犯领地般的、混合着厌烦与警惕的本能反应。
她抬眼，看向谢云归。
他垂着眼，姿态恭敬，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，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他在等待她的反应，也在压抑着什么。
在这一刻，那些关于北境军屯的抽象叙事，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眼前清晰的，是皇帝那看似关怀、实则充满权力算计的“话语”，是那些虎视眈眈的“宗室子弟”可能带来的具体麻烦，是谢云归这副形骸所传递出的、压抑的紧绷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阴郁的占有欲。
以及她自己这副形骸，对此产生的、真实不虚的生理性抗拒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青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陛下那里，本宫自有分寸。至于其他人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谢云归脸上，那眼神清澈而锐利，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，直抵本质，“做好你该做的事。不该操心的事，不必多想。”
这话既是对皇帝的回应，也是对谢云归的告诫与……某种程度的安抚。
谢云归抬眸，迎上她的目光。四目相对，无声的交锋与默契在空气中流淌。
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，也看到了那掌控之下，一丝罕见的、对他此刻情绪的“看见”与“回应”。
不是甜言蜜语的承诺，不是情感泛滥的抚慰。
是强者对追随者的敲打与肯定，是同类之间的心照不宣。
这就够了。
对他而言，这就足够了。
“云归明白。”他缓缓地、极其郑重地应道，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。
沈青崖不再多言，挥手让他退下。
谢云归躬身行礼，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，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，似乎想回头，但最终还是没有，径直走了出去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书房内重归寂静。
沈青崖独自坐在书案后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巨大的银杏树上。
阳光依旧灿烂，枝叶依旧摇曳。
但她知道，一些更具体、更现实的“风雨”，已经随着皇帝的那句“问询”，悄然逼近。
而她与谢云归之间，这刚刚开始以“形骸”互相阅读、尚未完全脱离“叙事”博弈的复杂关系，也将被迫迎接来自外部权力最直接的审视与冲击。
她缓缓靠向椅背，闭上眼。
这一次，她不再仅仅用“头脑”去分析局势，权衡利弊。
她让自己的整个形骸——那副刚刚重新被“发现”和“珍视”的骨骼、肌肉、神经与感官系统——沉静下来，去感受。
感受阳光透过窗棂，在眼皮上投下的温暖与光明。
感受呼吸在胸腔内平缓而深长的起伏。
感受指尖下，书案木纹那细腻而坚实的触感。
也感受着，心底那因皇帝话语而泛起的、真实的、属于“沈青崖”这个具体存在的，警惕与……一丝隐隐的兴奋。
是的，兴奋。
危险固然令人警惕，但挣脱某种既定“叙事”（比如长公主必须择婿的叙事）的束缚，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定义关系、掌控人生，这种挑战本身，也蕴含着巨大的、属于生命本能的活力与诱惑。
她睁开眼，眸光清亮如雪后初晴的天空。
叙事的风云即将变幻。
而她，将带着这副重新被感知的、流水行云般的形骸，与她选择的那个人一起，去迎接，去书写，属于他们自己的、无法被任何既定文化脚本所框定的——
真实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