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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7章 她只是个人(1/2)

御书房内,龙涎香的气息沉郁厚重,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永昌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明黄的常服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目。他并未抬头,只专注地批阅着手中的奏章,朱笔游走,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。

沈青崖立在御案前三步远处,身姿笔直,面容沉静。她已在此静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。皇帝不开口,她便不言不动,如同殿中一尊最完美的玉雕陈设。

终于,永昌帝搁下笔,抬起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那目光看似温和,深处却带着帝王的审视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
“青崖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缓,“身子可大好了?”

“劳皇兄挂心,已无大碍。”沈青崖垂眸应道。

“那就好。”永昌帝微微颔首,目光在她略显清减的脸上停留片刻,“清江浦之事,你做得很好。信王狼子野心,若非你洞察先机,后果不堪设想。北境军屯改制,你提的方略也颇见功底。朝中这些男子,尸位素餐者众,能如你这般实心任事、谋国长远的,不多。”

这是极高的褒奖。沈青崖却只是微微躬身:“皇兄谬赞,臣妹分内之事。”

永昌帝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他话锋一转:“只是,你终究是女子,又是朕的皇妹,金枝玉叶之体。常年劳心劳力,奔波于案牍与险地之间,朕心实是不忍。你年岁也不小了,终身大事,总该有个着落。朕看……”

来了。

沈青崖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,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。

“……豫章王世子,性情敦厚,才学尚可;还有安国公家的老三,骁勇善战,如今在羽林卫当差,前程也是好的。”永昌帝缓缓道,目光紧紧锁着她,“你意下如何?若有合眼缘的,朕便为你做主。成了家,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,朕也放心些。日后相夫教子,享享清福,总好过终日与那些繁琐政务、阴谋诡谲打交道。”

话语温和,甚至带着兄长的关切。但字字句句,都像无形的锁链,试图将她重新套回那个名为“长公主”的、符合世俗期待的华丽牢笼里。

沈青崖缓缓抬起眼,迎向皇帝的目光。她的眼神很静,静得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“皇兄厚爱,臣妹感激。”她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只是,臣妹自幼性情疏冷,不惯与人朝夕相处,更无意耽于内宅。清江浦之险,北境之务,乃至朝中诸多棘手之事,臣妹处理起来,虽不敢言游刃有余,却也觉职责所在,不敢推诿。至于终身大事……”

她顿了顿,语气清晰而坚定:“臣妹暂无此想,亦无需皇兄劳心。”

御书房内陡然一静。

永昌帝脸上的温和笑意慢慢敛去,眼底掠过一丝不悦,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、属于帝王的莫测所取代。他身体微微后靠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。

“青崖,”他声音沉了几分,“你是天家公主,是大周的长公主。你的婚事,不仅仅是你的私事,也关乎皇室体面,关乎朝局安稳。豫章王是宗室长辈,安国公是军中柱石。与他们联姻,于你,于皇室,于朝廷,皆有裨益。你……莫要任性。”

“任性?”沈青崖重复了这两个字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那弧度极淡,却带着一种冰封的嘲讽,“皇兄认为,臣妹这些年所做的一切,督办河工、查察谋逆、平衡朝局、献策北境……皆是‘任性’之举吗?”

永昌帝眉头微蹙:“朕并非此意。你之功绩,朕与朝野俱看在眼里。正因如此,朕才更不愿见你继续沉陷于这些耗心费力、且……终非女子长久之计的事务中。找个妥帖的归宿,安稳度日,方是正道。”

“正道?”沈青崖轻轻反问,目光越过皇帝,仿佛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,“皇兄可知,何为臣妹的‘正道’?”

她不等皇帝回答,便继续道,声音依旧平稳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:

“臣妹的‘正道’,不是穿着华服,待在精致的宫殿里,等待一个被安排好的男子,成为他的妻子,为他生育子嗣,管理内宅,然后被称为‘贤良淑德’。臣妹的‘正道’,是用这双眼去看清局势,用这副头脑去思虑谋划,用这双手去拨动棋局,用这双脚踏过泥泞险地,去做一些……或许能真正改变些什么、守护些什么的事情。”

“皇兄说,这不是女子长久之计。”她转回目光,直视皇帝,眼中那片寒潭深处,仿佛有火焰在静静燃烧,“可臣妹想问,若一个男子做这些,便是‘建功立业’,是‘臣子本分’。为何换作女子,便成了‘耗心费力’、‘终非长久’?便需要被‘安排归宿’、‘安稳度日’?”

“臣妹是人。”她最后说道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,“一个会思考、会抉择、会行动、也会疲惫和受伤的人。不是一件需要被妥善安置、用来联姻固权的‘礼物’,不是一个必须按照某种既定‘正道’行走的符号。”

御书房内,落针可闻。

永昌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盯着沈青崖,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地、剥开所有血缘与身份的隔膜,审视着眼前这个与他流着相同血液的“妹妹”。

他看到的,不再仅仅是那个自幼聪慧、后来在宫廷倾轧中逐渐变得沉默清冷、再后来被他半默许半利用地推向权力暗影的“长公主”。

他看到的是一个独立的、有着强烈自我意志的、甚至敢于直面质疑他权威的……人。

一个,女人。

这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混合着恼怒、诧异与某种更深的不适。在他的世界里,女人可以是母亲,是妻妾,是女儿,是点缀,是工具,是维系关系的纽带。她们应当柔顺,应当依附,应当以父兄、丈夫、儿子的意志为意志。即便如沈青崖这般拥有才智和能力的,最终也应当回归到那个“正道”上去。

可她竟然说,她是“人”。

一个不需要被“安置”、被“定义”、只需要被当作“人”来对待的……人。

荒谬。且危险。

“沈青崖。”皇帝缓缓开口,不再称“青崖”,而是连名带姓,带着帝王的威压,“你可知,你在说什么?朕念你多年辛劳,又体弱未愈,许你言语失当。但有些话,有些念头,不是你该有的。”

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,她的兄长。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权威,与那权威之下,对偏离轨道者的本能压制。

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,又有些悲凉。

原来,在父皇眼中,她或许只是一个可以用来彰显慈爱或维持平衡的“女儿”符号。在皇兄眼中,她是一个好用但需要适时收回、以免失控的“棋子”或“助力”。在朝臣眼中,她是神秘莫测、需要敬畏或利用的“长公主”或“暗夜之手”。

在所有人眼中,她都是一个“角色”。一个被赋予了特定功能、需要符合特定期待的“角色”。

女儿,妹妹,公主,权臣……唯独不是“沈青崖”这个人本身。

没有人问过她,想要什么,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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