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她自己,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也活在那些“角色”里,用角色的逻辑去思考,去行动,甚至用角色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价值。
直到谢云归出现。
直到他用那种偏执到近乎疯狂的方式,不是爱慕一个“长公主”,不是效忠一个“权臣”,而是……想要那个完整的、会痛会怒会算计也会偶尔流露出一丝真实的“沈青崖”。
是他,第一次将她作为一个“人”来“想要”。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用,不是因为她符合什么期待,仅仅因为她是她。
这认知,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她心中那层由“角色”积年累月构筑的厚重冰壳。
让她开始看见自己作为“人”的存在。
也让她此刻,有勇气站在这里,对代表着世间最强大“角色”规则的皇帝,说出“我只是个人”。
“皇兄,”沈青崖再次开口,语气缓和了些许,却依旧坚定,“臣妹并非有意顶撞,也并非不识好歹。皇兄的关切,臣妹铭记于心。只是,臣妹的路,想自己选。无论是继续为朝廷效力,还是……其他。至于婚事,臣妹心意已决,暂不考虑,亦不愿成为任何权谋联姻的筹码。还请皇兄……成全。”
她深深一福,姿态恭谨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。
永昌帝久久不语。他看着她低垂的、露出脆弱颈项的头顶,看着她那副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韧劲的身形。
他知道,这个妹妹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安排、只需给予些许温情或威压便能掌控的小女孩了。她手中掌握的隐性权力,她展现出的心智能力,以及此刻这份清醒而顽固的自我意志,都让她成为一个极其特殊、也极其棘手的存在。
强硬压制?或许可以,但代价难料,且可能彻底失去这把好用的“刀”,甚至逼出不可控的变数。
妥协让步?则意味着皇室权威的受损,以及对她未来可能更加“出格”行为的默许。
半晌,皇帝才沉沉吐出一口气,声音恢复了平淡,却带着一丝疲惫与深藏的警告:“你既执意如此,朕……也不强求。只是,青崖,你要记住,你是大周的长公主。你享有的尊荣,你行使的权力,皆源于此。有些界限,不可逾越。有些责任,亦不可推卸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“臣妹,谨记皇兄教诲。”沈青崖直起身,目光平静。
她知道,这并非皇帝的认同,只是一种暂时的、审时度势的退让。那道名为“皇室体面”与“女子正道”的枷锁,依然高悬头顶,只是暂时没有落下。
但,足够了。
对她而言,这一次清晰明确的拒绝,这一次将自己作为“人”的意志摆在明面上,已经是一次巨大的胜利。
她赢得了时间,赢得了继续按自己意愿行事的空间。
也赢得了,对自己作为一个独立“人”的存在的,更深刻的确认。
“退下吧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重新拿起了朱笔,不再看她。
“臣妹告退。”沈青崖再次行礼,转身,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御书房。
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龙涎香气与帝王威压。
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身上,带着初夏真实的暖意。她沿着长长的宫道缓缓走着,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广场上回响。
心底那片寒潭,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火种,冰层加速消融,蒸腾起氤氲的雾气。那雾气里,混杂着方才与帝王对峙后的些微心悸,更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新生的畅快与清明。
她拒绝了。
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权衡利弊后的婉拒,而是以“沈青崖”这个人的意志,做出了选择。
这感觉……如此陌生,又如此真实有力。
她忽然很想见到谢云归。
不是因为他有用,不是因为他听话,甚至不是因为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。
只是因为,在这个世界上,或许只有他,是在最初就将她当作一个“人”来凝视、来渴望、来纠缠的。
哪怕他的方式偏执而危险。
但那份偏执里,有着对她作为“人”的存在的,最原始也最彻底的承认。
这份承认,像一面镜子,让她照见了自己一直以来被忽略的、作为“人”的本体。
也给了她此刻,敢于对皇权说“不”的底气和参照。
宫道漫长,红墙巍峨。
沈青崖独自走着,阳光将她孤直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。
这一次,那影子不再仅仅是一个符号或角色的投射。
那是一个具体的、活生生的、刚刚为自己争得了一方喘息之地的——
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