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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傀儡戏(1/2)

御书房那场无声的交锋后,沈青崖并未直接回府。她屏退随从,独自一人,沿着宫中那条最僻静无人的夹道,缓缓而行。

夹道两旁是高耸的朱红宫墙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,也隔绝了天光,只余头顶一线狭窄的、被切割得近乎锋利的蓝天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响,清晰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每一次搏动,与砖石缝隙间偶尔传来的、细微得几不可闻的虫鸣。

方才御书房中,永昌帝那张看似关切、实则不容置喙的脸,犹在眼前。那些关于“归宿”、“正道”、“女子长久之计”的话语,如同浸了蜜糖的软针,一根根扎进她的耳膜,也扎在她试图挣脱的、名为“公主”与“女子”的躯壳上。

她拒绝了。用“人”这个字,作为盾牌,也作为武器。

可此刻,独自走在这仿佛永无尽头的深宫夹道里,一种更深邃、更冰冷的荒谬感,却如同地底的寒气,顺着脊椎悄然爬升,蔓过四肢百骸。

她拒绝了被当作联姻的礼物,拒绝了回归“相夫教子”的“正道”。她以为自己清醒,以为自己超脱,以为自己至少保有了作为“沈青崖”这个个体选择道路的权利。

可选择的道路又是什么?

是继续做一个隐匿于幕后的“权臣”?是继续用智谋与算计,在朝堂这盘更大的棋局中,与永昌帝、与宗室、与满朝文武,争夺那一点有限的话语权与操控空间?

她忽然想起,清江浦那些在堤岸上挥汗如雨、为了一口活命粮而奔忙的民夫。想起江州官场那些战战兢兢、只想保住乌纱的地方官吏。想起信王府那些或贪婪或愚忠、最终沦为棋子的门客仆役。想起北境边关那些浴血厮杀、却可能连军饷都被层层克扣的士卒。

再往上,是龙椅上那个看似掌握一切、实则也被“明君”身份、祖宗法度、江山社稷重重束缚的皇兄。是朝堂上那些终日争论不休、党同伐异、满口仁义道德或务实经纶,却终究跳不出“忠奸”、“派系”、“利益”窠臼的衮衮诸公。

包括她自己。

她精于算计,看得透人心欲望,玩得转权谋规则,甚至敢于在一定程度上挑战那些加诸于女性身上的陈腐枷锁。她以为自己比他们清醒,比他们“真实”。

可说到底,她所精通的,不也是这套规则内的游戏吗?她所争夺的,不也是这套规则赋予的、或明或暗的权力吗?她所反抗的“女子正道”,本身不就是这套规则最顽固的一部分吗?

她沈青崖,大周长公主,暗夜权臣,聪慧绝伦,敢于对帝王说不——这一切“独特”与“反抗”的底色,依旧建立在这套由礼法、皇权、宗族、性别所共同构筑的、庞大而精密的规则体系之上。

她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傀儡师,以为自己操控着丝线,舞动于舞台中央。可那些丝线的另一端,又何尝不是牢牢系在这座名为“时代”的巨大戏台梁柱之上?她以为自己在选择,在反抗,在“活生生”地存在。可选择的范畴,反抗的对象,乃至“存在”的方式,都早已被这戏台的格局、灯光、乃至观众(时代)的期待,隐隐划定。

她不是戏台外的人。她只是戏台上,一个自我意识稍强、动作幅度稍大、甚至偶尔试图扯断一两根明显丝线的……傀儡。

这个认知,比方才御书房中皇帝的威压,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与虚无。

她停下脚步,抬起头,望向头顶那一线狭窄的、仿佛被宫墙挤得变了形的天空。云絮缓缓移动,姿态悠然,漠不关心。千百年来,它们见证过多少这样的宫墙,多少这样的夹道,多少自以为在书写历史、实则只是被历史洪流裹挟着、重复着相似悲欢离合的“傀儡”?

她想起谢云归。

那个看穿她层层伪装,执着于她“真实”灵魂的男人。他无疑也是这戏台上的傀儡,甚至可能是一个丝线更复杂、牵扯更深的傀儡。他的仇恨,他的野心,他的算计,他的偏执爱恋,哪一样不是被他的出身、他的遭遇、他所处的环境所塑造、所驱动?

他懂得人心幽微,擅于利用规则,甚至能看透她的一些盲区。可那又如何?他精通的,依旧是这套傀儡戏的演法。他渴望的“真实”,或许也只是另一个层次的、更精致的“角色”扮演——一个卸下部分社会面具,却可能戴上了名为“偏执爱人”或“忠诚刀刃”新面具的傀儡。

他们这些人,无论帝王将相,才子佳人,忠奸贤愚,在这时代的帷幕之下,终究不过是一群被无形丝线牵引着、上演着一出出早已写好大致脉络的悲喜剧的……偶人。

礼法是丝线,皇权是丝线,家族责任是丝线,性别规训是丝线,利益得失是丝线,甚至他们引以为傲的智慧、情感、理想,又何尝不是被时代底色浸染、被生存本能驱动的另一种丝线?

她曾以为自己超脱于那些沉迷角色的人,是唯一的“活人”。可此刻看来,这份“超脱”与“清醒”,或许本身也是一种角色,一种被“厌世”、“疏离”、“智者”这类标签所定义的、更隐蔽的傀儡姿态。

真正的“活”是什么?是跳下这座戏台吗?可戏台之外,又是什么?是虚空?是另一座更大的、规则不同的戏台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此刻站在这深宫夹道里,看着头顶一线天,听着自己孤独脚步回声的她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庞大的孤独与荒谬。

不是被人群孤立的孤独,而是洞悉了人群(包括自己)本质后的孤独。

仿佛茫茫人海,熙熙攘攘,皆为幻影。热闹是假的,斗争是假的,爱恨是假的,甚至连那一点点自以为是的“真实”与“选择”,也笼罩在巨大的、无可逃脱的“傀儡”阴影之下。

远处隐约传来宫钟鸣响,沉闷悠长,宣告着又一个时辰的流逝。那是戏台上不变的背景音,提醒着所有傀儡,该进行下一幕了。

沈青崖缓缓收回目光,重新迈开脚步。

步履依旧平稳,背影依旧挺直。

只是那背影里,似乎浸染了一丝更深的、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疏离。那不再是出于对具体人事的厌倦,而是对某种庞大存在本身的……无言以对。

她还是会走下去。

回到长公主府,继续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,继续与谢云归进行那场复杂危险的博弈与共舞,继续在这个巨大而精密的傀儡戏台上,扮演好她的角色,做出她所能做出的、有限的选择。
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同了。

她看见了丝线。不仅看见了自己身上的,也看见了所有人身上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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