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份“看见”，不会让她立刻挣脱，甚至可能让她感到更深的无力。

但它确确实实，改变了什么。

比如，当她再次面对永昌帝那套“正道”说辞时，或许不再仅仅是愤怒于被当作“礼物”或“符号”，而会更清晰地看到，皇帝本身也不过是一个被“明君”、“兄长”、“皇权”等多重丝线捆绑得最紧的可怜傀儡。

比如，当她再次审视自己与谢云归之间那复杂的关系时，或许会多一层悲悯——两个同样被自身命运与时代丝线牢牢牵制的偶人，在这座戏台上，努力想要靠近，触摸一点点可能存在的、属于灵魂本身的温度。哪怕那温度，也可能只是另一出精心设计的戏剧。

这份认知，不带来解脱，只带来更深的清醒，与随之而来的、更沉重的孤独。

她走出夹道，重新踏入阳光之下。初夏的暖意包裹着她，宫人们远远见到她便躬身行礼，一切都与往常无异。

可她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
那个以为自己是唯一“活人”的沈青崖，已经死了。

活下来的，是一个看清了所有人（包括自己）都是“傀儡”，却依然不得不继续扮演下去，并在扮演的间隙，偶尔抬头望一眼那被宫墙切割的天空，思索着“真实”究竟在何处的……沈青崖。

她慢慢走回长公主府。

府门前，她看到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，正静静立在石阶旁，似乎已等候多时。

是谢云归。

他望见她，眼中立刻漾起那种熟悉的、专注而柔和的光芒，快步迎了上来。

“殿下。”他行礼，声音清润如常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，“宫中……一切可还顺利？”

沈青崖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
这张脸，温润俊朗，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偏执。他曾是她眼中最“活生生”的存在，是打破她冰封世界的变数。

此刻，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下，她却仿佛能看到，那些无形丝线在他身上交织的痕迹——寒门出身的挣扎，血仇催生的野心，宫廷规则的驯化，以及对“沈青崖”这份复杂存在近乎本能的、或许也掺杂着时代对“奇女子”隐秘憧憬的……执迷。

他也是傀儡。

精致的，聪明的，甚至试图反过来操控丝线的傀儡。

可那又怎样呢？

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，看了许久，久到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不安。

然后，她极轻地、几乎微不可察地，弯了一下唇角。

那笑容很淡，没有任何温度，却也没有往日的冰冷，更像是一种……了然的、带着无尽疲惫的平静。

“还好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飘忽，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，“只是忽然觉得，这世间……好大一场戏。”

谢云归微微一怔，似乎没完全理解她话中的意味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周身气场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。那不再是单纯的疏离或倦怠，而是一种更空旷、更抽离的东西。

他心中莫名一紧，下意识地想追问，想靠近。

沈青崖却已移开了目光，抬步，踏上了府门的石阶。

“进来吧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，“有些事，还要与你商议。”

语气平淡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从未发生。

谢云归压下心头的疑虑与不安，应了一声，跟在她身后，步入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。

阳光被关在门外。

门内，是属于他们的、依旧充满算计、危险、试探与那一点点真实温度的戏台。

而沈青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她将带着这份“众人皆傀”的了然，继续在这戏台上，演下去。

直到幕落，或者，丝断的那一天。

至于那一天何时到来，是否真的存在，她不知道。

她只是，继续走着。

走向那既定的，又因这份“看见”而显得愈发荒诞与沉重的，前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