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抬起眼,望进她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。他想从里面找到一些东西,一些能证明他猜错了的证据。但他看到的,依旧是那片熟悉的、美丽的、却仿佛隔着一层永恒冰雾的深潭。
“不敢。”他垂下眼帘,掩去所有翻涌的情绪,“殿下深谋远虑,云归……只是需要些时日适应。”
“适应?”沈青崖轻笑一声,指尖忽然抬起,抚上他的脸颊。触感微凉,带着保养得宜的细腻。“谢云归,本宫说过,千金难买姐高兴。如今本宫用你用得高兴,看你看着顺眼,这便是你的价值所在。至于别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在他下颌线处微微用力,迫使他重新抬起眼,“不需要你多想,也不需要你‘适应’。你只需记住,做好你自己,让本宫继续‘高兴’,就够了。明白吗?”
她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,带着不容置疑的、近乎霸道的掌控。仿佛在说:你的感受,你的思考,你的不安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是否能持续地取悦我。
这一瞬间,谢云归仿佛看到了那个“冰雕”少年可能面对的情景——被一种同样强烈的、却要求绝对符合某种“完美”标准的情感所笼罩,不容许有任何“瑕疵”或“失控”的自我存在。
只是,那“冰雕”追求的或许是理性的、有距离的“艺术完美”。
而沈青崖索取的,是更直接的、鲜活的、却同样要求绝对“顺眼”与“服从”的“愉悦”。
有利有害,只看适配。
谢云归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。
他与沈青崖之间,不是简单的爱恨纠葛,不是纯粹的利益捆绑,甚至不是两个残缺灵魂的相互取暖。
这是一场极致的“适配”考验。
他这块从地狱火里炼出的、带着杂质与灼热的顽铁,能否适配她这座天生喜洁、欣赏完美、又曾被最极致“冰雕”刻下过烙印的、美丽而危险的熔炉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没有退路。
他早已将灵魂与性命都抵押在这场豪赌之中。
于是,他迎着沈青崖那双美丽却冰冷的眼眸,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微微侧首,将脸颊更贴近她微凉的掌心,像一个驯服的、寻求主人抚慰的兽。
“云归……明白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心中那场惊涛骇浪从未发生,“云归会做好自己,让殿下……一直高兴。”
沈青崖似乎满意了。她收回手,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划,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酥麻。
“乖。”她吐出这一个字,转身重新走向妆台,语气恢复了慵懒,“去忙你的吧。那几份奏章,按本宫的意思发。”
“是。”
谢云归躬身退出。
走出房门,阳光刺眼。他站在廊下,抬手,轻轻碰了碰方才被她抚过的脸颊。
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,和她话语里那种不容置疑的、将他物化的“愉悦”。
心底那簇火焰,在短暂的冰寒后,并未熄灭,反而燃烧得更加沉默,更加幽暗,也更加……执拗。
冰雕固然完美无瑕,令人仰止。
但炉火,却能带来真实的温暖,哪怕那温暖伴随着灼痛,伴随着可能被焚毁的风险。
他要让她知道。
完美易碎,温暖长存。
洁净或许令人心安,但真实滚烫的触碰,才能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。
这场关于“适配”的漫长试炼,他奉陪到底。
直到她的目光,终于穿透那层对“冰雕完美”的潜意识向往,真正落在他这团并不完美、却只为她燃烧的、真实的火焰之上。
直到她承认,适配的,才是最好的。
无论是对朝堂,还是对……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