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异动……集结兵力……时机微妙……
她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目光再次落回那份被修改的调令上。谢云归的建议清晰而坚决,甚至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。
一瞬间,许多念头在她脑中飞转。
谢云归此举,无疑是抗命,是对她权威的挑战。他难道不怕触怒她?不怕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“顺眼”与“满意”?
他竟然敢……用北境如此重大的军情,来“要挟”她改变决定?
可另一方面,他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。那两人此刻确不宜调动。北境若因这次调令而生出纰漏,后果不堪设想。她固然追求朝堂“洁净”,但更清楚何为轻重缓急。谢云归看到了她没有看到(或暂时忽略)的风险,并以一种最直接、却也最不留余地的方式,摆在了她面前。
他没有阳奉阴违,没有背后动作。他选择了最坦诚、也最危险的方式——将选择权,连同可能引发的所有后果(包括她的怒火),一并呈上。
这份胆识,这份担当,这份……将她与江山安危置于他个人得失之上的决断,像一道强烈的、带着灼人温度的光,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惯常用于衡量一切的、那层追求“完美”与“可控”的冰雾。
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谢云归。不是那个温顺的、可供雕琢的“器物”,也不是那个满身伤痕、需要她庇护的“同类”。
而是一个有脊梁、有锋芒、敢于在关键时刻为了他认为正确的事(哪怕那会得罪她)而挺身而出的……男人。
一个与她记忆中那座永远静默、永远完美、却也永远隔着一层冰冷距离的“冰雕”,截然不同的存在。
“冰雕”不会抗命,不会冒险,不会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展现自己的意志。他只会完美地、冰冷地执行,或者,用更优雅、更疏离的方式离开。
而谢云归,选择了留下,选择了碰撞,选择了……淬火。
沈青崖久久地坐在灯下,看着那两份文书。烛火在她眼中跳跃,映出那片深潭之下,激烈翻涌的、复杂的暗流。
有被冒犯的薄怒,有对局势判断被挑战的不适,但更多的,是一种陌生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……悸动。
仿佛一直平静无波的冰湖深处,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。嗤啦作响,白雾升腾,冰层剧烈震颤,带来的不仅是破坏,还有一种……近乎疼痛的、鲜活的生机。
她想起他平日看向她时,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、却又无比执着的炽热。想起他偶尔因她靠近而泛红的耳根,因她调笑而微乱的呼吸。
那不是“冰雕”式的、有距离的欣赏。那是活生生的、滚烫的、带着占有欲与真实欲望的……爱慕。
而现在,这份爱慕,没有让他变得唯唯诺诺,反而催生出了敢于为她、为大局“忤逆”的勇气。
有利有害,只看适配。
沈青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,谢云归这块“顽铁”,或许永远无法被雕琢成她潜意识中向往的那种“冰雕式完美”。
但他所带来的,是另一种价值——是真实的温度,是不容忽视的锋芒,是在关键时刻可以倚仗的、灼热的脊梁。
他或许不“洁净”,不“完美”,但他“适配”。适配这危机四伏的朝堂,适配她肩上沉重的责任,也适配她内心深处,那份对“绝对掌控”之下、可能掩埋的隐患的不安。
她缓缓提起朱笔。
没有批驳,没有斥责。
只是在谢云归那行建议旁,写下了一个清晰有力的字:
“准。”
然后,她将文书递给茯苓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……释然。
“照此办理。另,传话给谢云归,”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一字一句道,“北境之事,他做得对。但下不为例。”
“是。”
茯苓领命退下。
沈青崖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朱笔。
她知道,“下不为例”四个字,或许连她自己都不会完全相信。
因为淬火一旦开始,熔炉与顽铁,便都已身不由己。
火焰会改变铁的形态,铁也会影响火焰的温度。
最终的成品,无人可以预料。
但至少此刻,她清晰地感觉到,心底那层由“冰雕”投下的、对某种虚幻“完美”的执念,在谢云归这块烧红顽铁的撞击下,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透进来的,是真实世界的风,带着硝烟、汗水、与另一种更加滚烫的、属于活生生的人的气息。
或许,这才是她真正需要的“适配”。
不完美,但真实。
不冰冷,但灼热。
足以并肩,面对这世间的所有风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