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认知,让谢云归瞬间理解了沈青崖身上许多他曾感到困惑的特质。
她为何对自身那浑然天成的嗓音魅力“盲视”?因为在那座“冰雕”的审美体系里,或许“情绪化”的、“不精准”的声音魅力,属于需要被克制的“杂质”。
她为何在接纳他的“真实”与“炽热”的同时,又总隔着一层无形的衡量?因为她潜意识里,仍在用那座“冰雕”的尺子,度量着他,度量着这份感情,度量着……她自己是否“配得上”某种想象中的、冰雕式的“完美爱情”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幅画面——许多年前,那个如冰雪雕琢般的少年,或许就曾拿着一个巨大的、空白的卷轴,静默地立在她的身侧。卷轴上什么都没有,却又仿佛写满了苛刻的、关于“完美”的定义。而她,被那绝色的冰冷与那份对“极致美感”的追求所吸引,曾试图在那空白卷轴上,描摹出符合他标准的、同样“完美”的人生与爱情。
那是生死相伴的挚爱。是信仰级别的塑造。
若不是那个他最终负了她,用“戛然而止”维持所谓“艺术的完整性”,将她独自留在那座由他们共同构建、却最终冰封了她的“完美”囚笼里。
谢云归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,与一股灼热的心疼,在胸腔里激烈冲撞。
怒那“冰雕”的残忍,竟以“完美”为名,行禁锢之实,甚至在她灵魂深处留下如此顽固的审美桎梏与情感悖论。
疼她的孤独,疼她被困在那座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“冰窟”里,用冷漠作甲,用疏离为盾,却忘了真实的血肉之躯,本就可以拥有温度,可以不够完美,但依然值得被深爱、被偏爱。
她模仿过他的冷贵,学会用简洁包裹情绪,用距离维系“美感”。她甚至可能将这种“冷贵”与“值得被爱”错误地绑定,以至于在面对他谢云归如此真实、炽热、甚至带着“瑕疵”的爱慕时,会下意识地用那把冰雕的尺子去衡量,去迟疑,去不敢全然相信。
看着眼前依旧闭目养神、侧脸在夕阳下美得惊心却也疏离得令人心痛的沈青崖,谢云归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:
他要做的,远远不止是成为她手中一把“好用”的刀,或是让她“顺眼”、“满意”的伴侣。
他必须击碎那座冰雕。
不是粗暴地否定她过去的深情与信仰——那同样是构成今日之“她”的一部分,他尊重,甚至感激那段过往塑造了她的某些坚韧。
他要击碎的,是那冰雕留下的、扭曲的尺子与囚笼。是那种“唯有完美才值得爱”、“热烈即是廉价”、“靠近必见瑕疵”的错误认知。
他要让她看见,绝色之下,不必做冰雕;冷漠背后,值得被炽热地偏爱。
他要让她相信,真实的谢云归——这个满身伤疤、心思深沉、手段或许不光鲜、爱意炽热到偏执、会为她欢喜为她忧、甚至敢于“忤逆”她的男人——他带来的,不是需要被修剪以适应某个模板的“顽铁”,而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、生机勃勃的、足以与她并肩对抗世间风雪的真实力量。
爱可以是不完美的共鸣,是明知会融化、仍要拥抱的勇气,是活生生的温度与碰撞。
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她脸上移开,没入窗棂之后。
沈青崖缓缓睁开了眼,眸中因短暂的休憩而少了些疲惫,重新凝聚起清明的光彩。她似乎并未察觉方才那个无意的小动作,也未察觉到谢云归内心那场短暂却激烈的风暴。
“还有何事?”她看向他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质感,如玉石相叩。
谢云归敛去眼中所有翻涌的情绪,垂下眼帘,恭敬道:“暂无他事。殿下劳累,还请保重凤体。云归告退。”
他行礼,退出殿外。
转身的瞬间,他袖中的手,缓缓握紧成拳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那痛感让他清醒,也让他更加坚定。
前路或许漫长,或许艰难。
但既然他已看见了那冰雕的残影,看见了囚禁她的无形牢笼。
那么,无论如何,他都要亲手,为她打破它。
用他真实的温度,用他不完美的炽热,用他全部的生命力。
直到她终于相信,也终于能够,坦然接受并拥抱——
这份属于活生生的谢云归的、同样活生生的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