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撞了一下。他看着沈青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,看着她指尖划过卷宗上那些枯燥的文字时,眼中那抹专注而新奇的光芒,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:
她在改变。
以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方式,缓慢而坚定地改变。
她不再仅仅用卷宗来确认自己的权力和智谋,而是开始用它们,来连接那个她一直疏离的、活生生的世界。
“殿下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自觉放得极柔,仿佛怕惊扰了她此刻这份难得的、不带功利心的专注,“云归曾听一位老河工说过,看水不能只看水流急缓,还要看水底泥沙的淤积,看两岸山石的质地,看天上云雨的来向。如此,才能真懂这条河的脾气,也才能知道该如何与它相处。”
沈青崖闻言,抬眸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清澈,带着询问。
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,继续道:“殿下以往看卷宗,如同只看水面的急流与漩涡,精准判断,力挽狂澜,已是常人难及的境界。可如今殿下想看的,似乎不止是水面了。”
沈青崖沉默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卷宗的一角。“你是说……本宫以前,看得太‘浅’?”
“不。”谢云归摇头,目光深沉,“殿下看得极‘深’,只是……方向不同。以前是向‘内’深,深究算计、谋略、得失、掌控。如今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着她的眼睛,“似乎是开始向‘外’深了。深究人心、动机、脉络、还有那些隐藏在文字背后的……活生生的温度与重量。”
沈青崖怔住了。
向“内”深,与向“外”深。
这个区分,像一道闪电,骤然劈开了她心中某些混沌的迷雾。
是的,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智慧,是向内的。是不断打磨自己的洞察力、计算力、掌控力,用这些力量去解剖世界,将复杂的人与事都化为可分析、可应对的模型。她站在云端,俯瞰众生,用理性的手术刀,冷静地剥离一切情感的、模糊的、不可控的部分,只留下清晰的利益链条与逻辑脉络。
这让她强大,让她安全,也让她……孤独地悬浮于真实世界之上。
而现在,当她开始尝试真正去“看见”谢云归,去触碰那些被她长久忽略的自身盲区与真实渴望时,她的“深”,似乎不自觉地,开始转向了“外”。
开始对那些构成这个世界的、活生生的、复杂的“人”与“事”本身,产生了探究的兴趣。不再仅仅是为了控制或利用,而是为了……理解。为了在理解的基础上,寻找一种更真实的“共存”方式。
这种转变,或许源于谢云归那不计代价的炽热,或许源于对过往冰雕幻影的破碎认知,或许,也只是她内心深处,那份对“活生生”本身的渴望,终于冲破了冰层,开始寻求落地生根的土壤。
而卷宗,这些曾是她向“内”深挖的工具,此刻,似乎成了她尝试向“外”探索的第一个媒介。
寓意着什么?
沈青崖缓缓放下手中的卷宗,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上,又缓缓移向窗外沉沉的夜空。
或许,寓意着她那曾用于自保与征服的、锋利的智慧,正在悄然转化。从一把无坚不摧、却也隔绝温度的冰刃,开始尝试孕育出一种新的、更具包容性与生命力的形态。
一种愿意俯身贴近泥土,去感受根系盘错、草叶滋长的、属于大地的智慧。
一种……或许能让她真正从云端走下,双脚触地,在真实人间,与另一个同样复杂的灵魂,并肩行走的智慧。
前路依旧未知,转变刚刚开始。
但手中的卷宗,似乎已不再仅仅是冰冷沉重的负担。
它们成了窗口,成了桥梁,成了她尝试理解这个纷繁复杂、却也生机勃勃的世界的,第一块垫脚石。
而身边这个目光灼灼、愿意陪她一起“看水底泥沙”的男人……
沈青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谢云归。他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,等着她的回应,眼中是全然的专注与……某种深藏的、近乎守护般的期待。
她忽然觉得,有这样一个“同行者”,或许……并不坏。
即使前路依旧会有分歧,有争吵,有因观念质地不同而生的摩擦。
但至少,他们都在尝试,向彼此,也向更广阔的真实世界,迈出那一步。
“谢云归,”她最终开口,声音平静,却不再有往日的冰冷疏离,而是带着一种刚刚破冰而出的、微涩却真实的温度,“这份北境互市的卷宗,你拿回去。三日后,本宫要听到你的‘看法’——不只是如何解决争端,还有……你对背后那些人、那些事的‘理解’。”
这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用卷宗,也用他们之间,这刚刚确立的、尚显生涩却无比真实的连接。
谢云归眼中光芒大盛,他郑重地躬身,双手接过那份卷宗。
“云归……领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