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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朱砂误(1/2)

谢云归伤势稳定后,紫玉便如她出现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公主府。只留下一张写满禁忌与调理事项的素笺,和几瓶气味特殊的药丸。谢云归被沈青崖严令在客院静养,每日除了喝药、用膳,便是躺着,连书都不许多看。起初他极不习惯,总觉得时间漫长得难熬,心思总不由自主飘向枕流阁的方向,揣测她在做什么,是否又在批阅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,肩头的伤还疼不疼。

直到第三日午后,茯苓来了,不是送药,也不是传话,而是捧来了一整套齐备的画具——素白的宣纸、大小不一的狼毫、青玉的笔洗、端砚,还有……好几盒色泽饱满艳丽的矿物颜料,其中一盒朱砂,红得夺目,如同凝固的鲜血,又似最炽烈的霞光。

“殿下说,谢大人躺着无聊,若是精神尚可,不妨随意涂抹几笔,聊以解闷。”茯苓将东西在窗下那张空置许久的长案上摆放妥当,语气恭敬,“殿下还说,纸墨颜料皆已备好,大人无需顾忌,尽兴便是。”

谢云归怔住了。他看着那盒红得惊心动魄的朱砂,心头蓦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。她竟连这个都想到了。不是送书,不是送棋,而是送画具。画画……确实是最不需费力、又能寄托心绪的消遣。而她特意准备了朱砂,是巧合,还是……她记得他曾在她某张旧画上,见过一抹类似的红?

他忽然有些不敢深想。

“替我……多谢殿下。”他低声对茯苓道,目光却久久流连在那片灼目的红色上。

茯苓退下后,客院内重归寂静。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,暖融融地铺在长案上,将那盒朱砂照得愈发鲜亮逼人。谢云归靠坐在床榻上,望着那片红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。

他自幼习文,书画本是文人必修,虽不以丹青着称,但笔墨功底是有的。只是后来人生颠沛,心思尽数用于谋算与生存,早已疏于此道。此刻看着这齐备的画具,尤其那盒朱砂,沉寂已久的、属于少年时对色彩与意趣的本能喜好,似乎被悄然唤醒。

他终究没能抵挡那抹红色的诱惑。

慢慢挪下床,走到长案前坐下。左臂仍不甚得力,他便用右手,研墨,调水,看着那原本清透的水,被朱砂染成一片浓艳的赤红。他提起笔,蘸饱了那赤红的颜料,笔尖悬在素白的宣纸上方,却久久未能落下。

画什么?

心中第一个浮现的,竟是那日乱葬岗石窟外,她踏着污秽泥泞走来,肩头染血,眸中却燃着冰冷火焰的模样。那画面惊心动魄,带着毁灭与新生的力量。可那太具体,也太……危险。他不敢画。

笔尖的朱砂滴落,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红痕,像一滴血,也像一颗骤然跳动的心脏。

他凝视着那团红,笔尖终于落下。

不是具体的人或景。只是顺着心中那股无处宣泄的、滚烫汹涌的情绪,任由手腕带动,在纸上涂抹、勾勒、泼洒。

起初是谨慎的,带着久未执笔的生疏。但很快,那抹红色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,牵引着他的手,在素白的天地间肆意挥洒。他画连绵的、如同火焰又似山峦的抽象形态;画盘绕交缠、充满生命张力的线条;画大片的、近乎悲壮的留白,又在留白边缘,用极细的笔触,点上星星点点的、更深的绛红,如同暗夜中不肯熄灭的余烬。

他不知道自己画了什么,也不在乎。他只是将胸腔里那股因她而生的、混合着感激、震撼、爱慕、后怕、以及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的情绪,尽数倾泻在这片赤红与素白之间。

不知不觉,日影西斜。

谢云归搁下笔,看着案上那幅已然完成的、大片朱红交织着留白的画,怔怔出神。画中没有具体形象,却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、近乎暴烈的美感。那红,浓烈得仿佛要灼伤观者的眼睛,而那大片的留白,又赋予这浓烈以呼吸的空间,于炽热中透出孤绝与冷寂。

他竟画出了这样的东西。

心绪还未平复,门外传来了熟悉的、轻盈的脚步声。

是沈青崖。

她今日似乎并未处理公务,只穿了身月白底绣银色缠枝莲的常服,墨发松松绾了个髻,簪着支简素的羊脂白玉簪,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。肩上披了件同色的素罗披帛,掩住了伤处。

她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,然后目光才转向长案,以及长案后有些无措地站起身的谢云归。

“看来精神不错。”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事实,目光已落在那幅刚刚完成的、墨迹尚未全干的画上。

谢云归下意识地想侧身挡住,却又觉徒劳,只能垂首低声道:“胡乱涂抹,污了殿下眼目。”

沈青崖没理会他的谦辞,径直走到长案前,俯身细看。

室内一时寂静无声,只有窗外归鸟断续的啼鸣。

谢云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看着她沉静的侧脸,猜不透她会对这幅近乎宣泄内心狂澜的、不合规矩的画作作何评价。是觉得他心性不稳?还是嫌他浪费了上好的朱砂与宣纸?

沈青崖看了很久。

她的目光从那大片恣意挥洒、浓淡不一的朱红上掠过,扫过那些盘绕有力、充满内在张力的线条,最后落在那刻意留出的大片素白与边缘细密的绛红星点上。

她的眼神起初是惯常的平静审视,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。但渐渐地,那平静的湖面下,似乎泛起了细微的涟漪。她的目光变得专注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被吸引的探究。

这不是一幅工整的、符合文人画审美趣味的作品。它没有含蓄的意境,没有精致的笔法,甚至可以说有些“狂野”和“不合章法”。但它有一种raw(生猛)的力量,一种直接从创作者胸腔里喷薄而出的、炽烈到近乎疼痛的情感冲击力。

那红色,用得太满,太决绝,仿佛倾尽了所有心血与情绪,不留一丝退路。而那留白,又显得如此孤高冷寂,与那片炽热形成残酷而迷人的对比。

沈青崖不懂画理精妙,但她能感受到这幅画传递出的、强烈的情绪信号——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渴望、巨大震撼、深刻敬畏与某种献祭般温柔的、复杂而汹涌的情感。

而这情感,因何而起?

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从画上移开,落在了身旁谢云归苍白的脸上。他正垂着眼,长睫微颤,紧抿着唇,下颌线绷得有些紧,一副等待审判的、忐忑不安的模样。

是因为……她吗?

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。

因为他口中那些“逾矩”的感激?因为乱葬岗那场生死一线的救援?还是因为……更深层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东西?

沈青崖的心,莫名地漏跳了一拍。

她忽然想起那日枕流阁,他因她病中嗓音而失神的眼神;想起客院里,她喂药时他瞬间僵直的身体与眼底翻涌的惊涛;更想起此刻这幅画里,那几乎要破纸而出的、浓烈到化不开的红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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