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似乎……一直低估了自己对他造成的冲击。不仅仅是智谋上的赏识,不仅仅是生死关头的援手,甚至不仅仅是那种复杂灵魂的相互识别。
她对他而言,或许本身就是一团无法用理智分析、只能本能追逐与描绘的……炽热光源。
这认知让她有些微的眩晕。
她定了定神,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幅画,试图用她擅长的方式去“分析”和“定义”它,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情感的“性质”与“程度”。
但这一次,那些惯用的分析框架似乎失效了。
这红色太直接,太饱满,拒绝被归类,拒绝被拆解。它只是存在着,以最原始、最直观的方式,宣告着某种情感的强度与纯度。
她可以分析出它的“危险”——如此强烈的情感,容易失控,容易成为弱点。
她也可以分析出它的“价值”——拥有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的炽热情感,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、可供利用的资源。
但当她看着那片仿佛有生命般流淌、燃烧的红色时,那些冰冷的分析词汇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她第一次,在面对属于谢云归的、指向她的情感表达时,感到了一种近乎“失语”的状态。
不是不理解,而是无法用自己熟悉的语言去描述和定义。
那感觉,就像一直生活在黑白水墨世界里的人,骤然间,被拖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、燃烧着的红色海洋。所有关于明暗、浓淡、线条的规则都失了效,只剩下最原始的、关于温度、色彩与生命力的冲击。
她沉默得太久。
久到谢云归心中的忐忑渐渐化为冰凉。他想,她果然是不喜的。这样不合规矩、宣泄私情的画作,如何能入长公主殿下的眼?他真是……昏了头了。
就在他几乎要开口请罪时,沈青崖忽然伸出手,不是去碰那幅画,而是拿起了案上那盒尚未盖上的朱砂。
她捻起一点干涸的、边缘呈深绛色的朱砂粉末,在指尖轻轻揉搓。细腻的矿物颗粒带来微涩的触感,那抹深红沾染在她莹白的指尖上,对比鲜明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、近乎妖异的美感。
“这颜色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,“倒是少见。”
她没有评价画作本身,只是评价了颜色。
谢云归微微一怔,随即低声道:“是上等的辰砂所制,色泽最为纯正鲜艳……只是,过于浓烈了些,不甚符合水墨清雅的意趣。”他习惯性地,试图用符合文人审美的话语来为自己的“逾矩”找补。
沈青崖却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凝在指尖那抹红上。“浓烈有浓烈的好。”她缓缓道,像是在对他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水墨固然清雅,但看多了,未免觉得……有些寡淡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谢云归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,此刻映着窗外斜阳的余晖,也映着指尖那一点灼目的红,竟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、生动的流光。
“这幅画,留着吧。”她将指尖的朱砂粉末轻轻弹落,拿起一旁的湿帕,慢慢擦拭着指尖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,却似乎多了些什么,“画得……很有力气。”
“很有力气”。
一个极其简单、甚至有些笨拙的评价。没有精妙的艺术鉴赏,没有深刻的含义解读。
但谢云归的心,却因这短短四字,骤然被一股滚烫的暖流淹没。
她看懂了。至少,看懂了一部分。看懂了他倾注其中的、那些无法言说的激烈心绪。
她没有斥责,没有回避,甚至……没有试图用任何她惯常的、冷静分析的话语来解构它。
她只是说:很有力气。
这比任何华丽的赞美,都更让他心神俱颤。
“是……”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云归……谢殿下。”
沈青崖已擦净了指尖,将湿帕放回原处。她又看了一眼那幅画,然后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明日太医会再来请脉。若恢复得好,后日可搬回你原先的院子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平稳地吩咐,“画具也一并带过去吧。若喜欢,闲暇时……可以再画。”
她没有回头,说完便走了出去。
谢云归独自站在长案前,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又低头看看案上那幅朱红夺目的画,再看看自己曾被她指尖触碰过、此刻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朱砂微涩触感的右手。
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,透过窗棂,恰好笼罩在那片浓烈的红色上,仿佛为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、温暖的光晕。
他忽然觉得,这片他曾以为过于浓烈、不合时宜的红色,或许……正是他生命中最鲜活、最不容错认的一笔。
而那个总是试图分析一切、定义一切的清冷女子,似乎也终于开始,允许一些无法被分析、无法被定义的“色彩”,悄然浸染她原本黑白分明的世界。
哪怕,只是从一句最简单的“很有力气”开始。
哪怕,只是从一盒朱砂,一幅画开始。
窗外的归鸟声渐渐止息,暮色四合。
客院内的灯火,次第亮起,温柔地包裹着长案上那片惊心动魄的红,也包裹着长案旁那个心潮依旧澎湃、却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情感被“看见”与“允许”的、苍白而温柔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