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晚膳后,谢云归依例前来回禀都察院一些事务的进展。沈青崖在书房见他。
她今日穿了件茜色绣银线折枝海棠的常服,颜色比平日鲜亮些,衬得脸色不再那么苍白,但人依旧是清瘦的,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更显身形纤细。
谢云归禀报完毕,将几份需要她过目的文书轻轻放在案角。他今日的气色好了许多,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依旧会不自觉地停留片刻,那里面有关切,也有更深沉的、被妥善收敛的温柔。
“殿下近日……似乎清减了些。”他终究没忍住,低声说道,语气里是克制着的担忧,“可是暑热难耐,胃口不佳?府中可有擅药膳的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沈青崖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只是苦夏罢了。”她拿起他放下的文书,翻开,目光落在字里行间,却似乎有些难以集中精神。
谢云归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。他不再多言,只是安静地侍立一旁,等待她翻阅。
书房内静了下来,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,和窗外渐起的蝉鸣。
沈青崖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,落在谢云归身上。他今日穿着御赐的青色官袍,腰束玉带,身姿挺拔。窗外暮光透过窗棂,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飘忽:“谢云归。”
“臣在。”谢云归立刻应道,微微抬眸。
“你……”沈青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目光却落在他比自己宽阔得多的肩膀上,“你幼时……家中可曾为你请过武师?或是……你父亲,身材可高大?”
这问题问得突兀,与先前所议事务毫不相干,甚至有些……莫名。
谢云归明显怔了一下,眼中掠过一丝疑惑,但还是如实答道:“家父身形……算得上挺拔。至于武师……家道中落后便不曾请过。云归少时体弱,是后来……经历一些事,才自行强健了些体魄。”他回答得含蓄,但沈青崖听得出,那“一些事”必然与那些追杀与挣扎有关。
自行强健体魄……是啊,他是在生死边缘,靠着一股狠劲和对活下去的渴望,将自己打磨成如今这副看似温润、实则内蕴力量的模样。
那她自己呢?生于锦绣丛中,虽习武是为自保与掌控,却从未真正被生存压力逼迫到需要彻底锤炼体魄的程度。她的清瘦,一半是天性,一半是深宫与权谋场中长年累月殚精竭虑的损耗。
“是吗。”沈青崖淡淡应了一声,重新垂下眼,看着手中的文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。
谢云归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和那在宽大衣袖下更显纤细的手腕,心头那点疑惑渐渐化为一丝不安。他感觉她今日似乎有什么心事,而这心事,似乎与他有关,却又难以捉摸。
“殿下,”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声问道,“可是……有什么烦忧?若有云归能效力之处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沈青崖再次干脆地打断,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惯常的疏淡,“只是随口一问。你退下吧。”
谢云归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,躬身行礼:“是。臣告退。”
他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站在廊下,暮色已浓,暑气未消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扉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
她到底……在为什么烦心?
而书房内,沈青崖丢开了手中的文书,靠向椅背,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角。
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,又有些可悲。
竟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“可能”,为了自己这副或许并不“完美”的身躯,生出这些无谓的忧虑。
可那忧虑又是如此真实,如同暗处滋生蔓延的藤蔓,缠住了她向来清醒的思绪。
她与谢云归,就像两把渴望真实碰撞的剑。可若碰撞的后果,不仅关乎灵魂的震颤,还可能涉及到一方剑身本身的“材质”风险呢?
她可以无畏于权谋争斗中的明枪暗箭,却无法不忌惮这源于自身、无法剥离的、属于女性身份的潜在脆弱。
这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。这种孤独,与身处权力巅峰的孤寂不同,它是一种更私密、更无从分享、也似乎无人能真正理解的困境。
纵然谢云归爱她全部,可他能理解这种深植于性别与身体差异之中的、具体而微的恐惧吗?他能体会这种对自身一部分功能“不够可靠”所产生的、混合着无奈与不甘的情绪吗?
她不知道。
或许,这本身就是一条只有她自己能走、也必须自己面对的路。
无论她与谢云归的未来走向何方,无论那“子嗣”之事是必然的责任还是遥远的可能,她首先需要面对的,是自己这副身躯,以及与之相关的、所有现实的考量与抉择。
夜色,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。
沈青崖独自坐在渐暗的书房里,身影被烛光拉长,投在墙壁上,显得愈发单薄,也愈发……坚定。
那是对自身处境清醒认知后的、一种冰冷的坚定。
前路漫漫,无论是情爱的炽热,还是现实的冰霜,她都得一步步,看清,然后走下去。
以沈青崖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