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枕流阁小花厅一碗汤后,谢云归再来长公主府,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。
地点从枕流阁移到了更为正式的前院“澄怀堂”。此堂开阔轩朗,陈设大气庄重,是沈青崖偶尔会见外臣或举办小型雅集之所。堂内侍立的仆从眼观鼻鼻观心,规矩森严,气氛与枕流阁的私密宁和截然不同。
茶点变成了统一待客的雨前龙井与四色官制糕点,精致却透着疏离的客套。沈青崖端坐主位,衣着华美庄重,发髻一丝不苟,簪着象征身份的九翟四凤冠,眉眼间是惯常的清冷威仪。听他禀报时,目光沉静专注,偶尔发问,言辞精准犀利,与商议朝政无异,再无半分病中那种不自觉流露的柔软或私下相处的随意。
最初两次,谢云归心头那点因那碗汤而升腾起的、隐秘的温暖与希冀,如同被冷水骤然浇淋,一点点冷却、凝固。他面上依旧恭谨从容,对答如流,仿佛这变化再自然不过。只是告退时,躬身行礼的幅度,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一分,垂下的眼帘掩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晦暗。
他明白她的用意。
这是在划清界限,是在提醒他、也提醒她自己,他们之间,首要的是君臣,是棋手与棋子,是掌控者与被掌控者。那些在生死边缘滋生的理解,在私密空间里偶然流露的温存,乃至那碗带着分享意味的汤,都是危险的偏差,必须被及时纠正,归位于冰冷的权力秩序之下。
理智上,他理解,甚至认同。身处漩涡中心,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,谨慎乃至冷酷的界限是必要的铠甲。
可情感上……
每当他走出澄怀堂,穿过庭院中那些目不斜视的仆从,感受到背后那道始终不曾送别的、清冷的目光,心脏某处便如同被细密的针尖反复刺扎,泛起绵长而尖锐的痛楚。
他想要的,从来不只是“谢御史”这个位置。
他想要的是“谢云归”,能站在“沈青崖”身边,而非阶下的那个“谢云归”。
想要名正言顺的陪伴,而非定时定点的禀告;想要私语温存的亲近,而非堂皇之下的奏对;想要她不只是他的主君、他的殿下,更是他的……妻。
这个念头如同深埋地底的岩浆,在无数个深夜灼烫着他的胸膛。可当他抬眼望向那座巍峨华丽的公主府,想到她身后所代表的皇室威仪、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、以及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时,那股灼热便不得不被强行压下,化为更深的无力与……隐痛。
他敌不过。
至少现在,敌不过。
他只是一个新晋的佥都御史,虽有才名,有她暗中扶持,但根基尚浅,羽翼未丰。他的出身,他的过往,他与她之间这层无法宣之于口的复杂关系,在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、宗室亲贵眼中,都是不堪一击的弱点。
他若此刻贸然表露更多,非但不能护她周全,反而会将她置于风口浪尖,成为众矢之的。那些关于“长公主宠信佞幸”、“寒门子妄攀天枝”的流言,已隐隐在朝野某些角落滋生。他不能,也绝不允许,因自己一时情切,而成为伤害她的利刃。
所以,他只能忍。
忍下那碗汤后被骤然推远的失落,忍下每次在澄怀堂公事公办的疏离,忍下心头日益疯长的渴望与无力。
他只能更勤勉地做事,更谨慎地布局,如同最耐心的猎手,一点点积攒力量,编织属于自己的网。在北境军需核查中揪出更深藏的蠹虫,在都察院的纷争中站稳脚跟,暗中经营自己的人脉与信息网络。他要变得更强,强到足以在未来某一天,为她撑起一片不受侵扰的天空,强到能够……匹配她身份所能带来的压力,甚至,有资格去挑战那些无形的藩篱。
只是这过程,漫长而煎熬。
尤其当他看到,某些自恃身份的宗室子弟或世家青年,借着各种名目往长公主府递帖子、献殷勤,虽大多被她冷淡回绝,但那份觊觎本身,就让他心底翻涌起阴暗的戾气。
这日午后,谢云归从宫中出来,路过御花园附近的长廊时,恰巧远远瞥见沈青崖正与几位进宫请安的郡王妃、世家夫人在水榭中说话。她依旧是众人簇拥的中心,神色清冷,姿态雍容,与周围那些精心装扮、言笑晏晏的贵妇们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附在她身上。
一位年轻的郡王世子,似乎是随母前来,隔着一段距离,目光却毫不掩饰地落在沈青崖身上,那眼神里的惊艳与倾慕,几乎要化为实质。
谢云归的脚步在廊柱后顿住。
他静静地看着那一幕。阳光很好,水光潋滟,映得她侧脸如玉,清辉流转。周围是繁华喧闹,她却似独立于尘嚣之外。
很美。美得惊心动魄,也美得……让他心口发紧。
那世子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,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扎进他眼底。一股混合着暴戾与酸涩的情绪,猛地冲上头顶,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防。
他想走过去,用身体挡住那道令人不悦的视线;想拉起她的手,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存在;甚至想……
袖中的手死死攥紧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痛感,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失控的冲动。
他不能。
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。
他只能站在这里,像个阴暗处的影子,眼睁睁看着属于他的月光,被他人肆意窥视、评头论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