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冻得太久,久到她自己都忘了,冰层之下,原本是活水。
水湄的出现,就像投入冰面的一颗带着暖意的石子。虽然微小,却让她清晰地“看见”了冰层的存在,也隐约感知到了冰下暗流的涌动。
谢云归的眼神,则是另一道更持久、更专注的光,长久地、固执地照射在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“盲区”——她那副独特的嗓音上。他让她意识到,原来那些被自己视为“无关紧要”、“甚至需要隐藏”的特质,在另一个人眼中,竟是如此珍贵,如此具有吸引力。
这颠覆了她长久以来的认知。
她一直以为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尤其是男女之间,要么基于冰冷的利益交换,要么基于深层的灵魂共鸣(如她与谢云归因“真实”而生的羁绊)。她从未想过,还有一种吸引,可以如此“肤浅”,又如此纯粹——仅仅因为一副好听的嗓音,一个不经意的表情,一种独特的气质。
而这种“肤浅”的吸引,竟然也能如此深刻,如此持久,如此……动人。
沈青崖缓缓站起身,走到敞轩边缘,倚着朱栏,望向墨绸般的水面。水中倒映着天上的疏星与岸边的水灯,光影摇曳,破碎又重组。
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,那身影依旧挺直,轮廓清晰,带着惯有的清冷疏离。
但此刻,她仿佛能在水影中,看到另一个更朦胧、更柔软的轮廓,与水中那个清晰的倒影悄然重叠。
那是被她长久压抑的、属于“沈青崖”这个女子本身的、丰富的质地。
不只有冰冷与锋利。
也有柔软与温存。
不只有算计与掌控。
也有感知美好、被美好触动的心。
不只有作为“长公主”或“权臣”的价值。
也有作为“女子”沈青崖,独一无二、无法被任何身份或头衔所完全定义的……存在本身。
夜风带着荷香,轻柔地拂过她的面颊。
沈青崖闭上眼睛,深深地、缓慢地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眼时,眸中那片惯常的沉静冰潭,似乎被这夜风与水影,悄然吹皱,映入了些许流转的、柔和的微光。
她依旧是她。
冷静,理智,手握权柄,深谙算计。
但从今夜起,或许她可以尝试,在确保利刃与铠甲始终锋利坚固的同时,也允许自己,偶尔触摸一下那冰层之下,从未真正冻结的、属于活水的温度。
允许自己,看见并接纳,那个更完整的、既有铮铮铁骨、亦有绕指柔肠的沈青崖。
这无关软弱,无关妥协。
这只是……对自己更诚实一点。
对生命本身,更丰盈的体验。
她转身,离开了水边。
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小径上,那影子似乎比来时,少了几分孤峭,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、柔和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