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湄离去后,敞轩内重归寂静,唯有远处断续的箫音与近处水波轻响。沈青崖却并未如往常般即刻离开,她依旧坐在原处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温凉的青玉酒杯。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石台上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粉色裙裾旋舞的幻影,空气中似乎也还萦绕着那股甜软鲜活的香气。
那股香气,那柔美的舞姿,那娇怯的嗓音……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并未随水湄的离去而消散,反而一圈圈扩散开去,触动了更深、更隐秘的记忆闸门。
许多画面,毫无预兆地、杂乱无章地涌上心头。
不是权谋算计的棋局,不是朝堂争辩的瞬间,甚至不是生死一线的惊险。
而是些……她几乎从未在意、或早已被理智归类为“无关紧要”的画面。
她想起很小的时候,母妃尚未病重,会在春日午后,将她抱在膝头,指着窗外初绽的海棠,用那种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,教她念“知否,知否,应是绿肥红瘦”。母妃的手指纤细柔软,带着淡淡的、好闻的暖香,拂过她的脸颊时,痒痒的,让她忍不住咯咯笑出声。那时她的笑声,据母妃说,又脆又甜,“像檐下风铃,能驱散一冬的寒气”。
她想起少年时,偷偷溜去尚服局,看那些年长的宫女们裁剪衣裳。她们的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,布料在她们手中服帖地舒展、折叠,发出细微悦耳的“沙沙”声。她们低声交谈,语气轻快,偶尔夹杂着几声压低的笑,眉眼间流转着一种专注又娴静的光彩。那是她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,原来“女子”做这些事情时,可以如此……好看。不是容貌的好看,而是一种动作、姿态、神情共同构成的气韵。
她想起及笄那年,皇兄特意命江南织造进贡了一批流光溢彩的云锦。其中有一匹“雨过天青”色,质地轻柔如烟,颜色清透如洗。她第一眼看见,心中便微微一动。但当她触摸那柔滑冰凉的缎面时,涌起的不是少女对华服的欣喜,而是一种近乎警惕的疏离——太过柔软,太过娇贵,与她所需要的、能够包裹住权力与算计的坚硬铠甲格格不入。那匹云锦最终被收入库房,再未上身。
她想起偶尔在宫中宴席间,见到某些妃嫔或贵女,精心装扮,笑语嫣然,眼波流转间刻意或无意地流露出娇媚之态。她总是冷眼旁观,心中暗忖:以色侍人,能得几时好?不过是倚仗父兄夫君的浮萍罢了。她将自己与她们划清界限,将自己的价值牢牢锚定在“头脑”与“手段”之上,将那些属于女性的、外显的柔美与娇媚,轻蔑地归为“无用”甚至“危险”的范畴。
她想起谢云归最初出现时,那温润如玉、清澈如水的少年模样。她欣赏他的才华,评估他的价值,将他视为一枚可用的棋子。她分析他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句话背后的意图,将他偶尔流露的、超越君臣本分的炽热目光,解读为野心、算计或危险的偏执。她从未想过,那种目光,或许也可能源于某种更原始、更本能的吸引——对她这个人,而非仅仅对她的身份、智谋或所能提供的利益。
更甚者,她对自己身上那些可能引发这种“原始吸引”的特质——比如这副连谢云归都为之失神的嗓音——视而不见,甚至有意压抑。
因为她习惯了用“权、钱、智、识”这套冰冷而高效的标尺,去衡量一切人与事,包括她自己。
在这套标尺下,声音的柔软是“气弱”,姿容的美丽是“皮相”,性情的柔和是“可欺”,依赖与娇怯更是“无能”的表现。只有智谋、手段、掌控力、能带来的实际利益,才是可靠、可计算、可依仗的“硬通货”。
她以此构筑了坚固的自我认知堡垒,也在无形中,将自身丰富的、多维的质地,强行挤压、修剪成了这副冰冷、锐利、充满距离感的单一模样。
水湄的出现,像一道突如其来的、过于明亮柔和的光,照进了这座堡垒最幽暗的角落。
那毫无保留的柔美舞姿,那甜糯娇怯的嗓音,那纯然欢愉的笑容,以及那份将自身愉悦系于技艺展示与取悦他人的坦然……所有这些,都是沈青崖过去二十几年人生中,竭力排斥、否定、甚至刻意抹去的“女性特质”。
她曾以为,接纳这些,就意味着软弱,意味着丧失掌控,意味着沦为依附他人的“第二性”。
可今夜,静静看着水湄起舞,听着她软语谢恩,感受着那份纯粹的、不涉任何复杂计算的鲜活与美好时,沈青崖心中涌起的,并非鄙夷或警惕,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,一丝隐约的共鸣,甚至……一丝被悄然取悦的松弛。
这松弛感让她陌生,也让她警醒。
但警醒之余,更多的是一种恍然。
恍然意识到,她所以为的“女性”与“力量”之间,或许并非非此即彼、你死我活的对立。
水湄的柔美,是一种力量——一种能抚慰人心、创造美好、带来纯粹愉悦的力量。它或许不适用于朝堂搏杀,不适用于权谋算计,但在某些时刻、某些情境下,它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与魅力。
而她沈青崖的冰冷与锋利,她的智谋与掌控,固然是她在残酷世界中生存的利刃与铠甲。但这并不意味着,利刃与铠甲之下,那具血肉之躯里,就不能同时流淌着柔软的血液,跳动着渴望温情与美好的心。
她可以既是执棋布局的权臣,也是……会在病中嗓音不自觉沙哑柔软的女子。
她可以既是杀伐决断的长公主,也是……会因一场柔美舞蹈而感到心神宁静的观者。
她可以既用头脑与算计去赢得天下,也允许自己拥有……一副能轻易牵动某人心神的、独一无二的嗓音。
这些特质并非互斥。它们可以同时存在,共同构成一个更完整、更丰富、也更……真实的沈青崖。
只是过去,她太急于武装自己,太恐惧暴露任何可能被视为“弱点”的特质,以至于亲手用厚厚的冰层,将自己那些属于女性的、柔软的、感性的部分,严严实实地封冻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