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平淡,甚至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体恤口吻。
但听在谢云归耳中,却让他整个人几不可察地一震。他飞快地抬眸,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惊讶,有受宠若惊,更有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某种小心翼翼守护的东西得到了回应的柔软亮光。
“是。谢殿下关怀。”他垂首应道,声音平稳,却比往常更低哑了些,“殿下也请早些安歇。”
沈青崖不再多言,微微颔首,便转身向府内走去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又停下,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身后的空气,轻声问了一句:“谢云归。”
“臣在。”谢云归立刻应声。
沈青崖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斟酌词句,最终只问:“你觉得……霍小玉最后那声唱,是真的欢喜,还是……强颜欢笑?”
这个问题问得突兀,与方才“辛苦”、“歇息”的对话毫无关联,甚至有些没头没脑。
但谢云归却似乎瞬间就明白了她在问什么。他站在原地,望着她停在灯影下的纤细背影,缓缓答道:“回殿下,依云归浅见,那一声里,七分是劫后余生的真切欢喜,三分……是知前路多艰、却仍愿携手同行的决然。悲欣交集,方是人生至味。”
他的回答,没有停留在戏文表面,而是直接点出了那唱腔背后复杂的人生况味。
沈青崖背对着他,帷帽下的唇角,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“是吗。”她低声重复,“悲欣交集,方是人生至味……”
她不再停留,继续向府内深处走去,身影渐渐没入廊下交织的光影中。
谢云归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身影完全消失,许久未动。夜风吹拂着他深青色的衣袂,带来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下唇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回答问题时,微微扬起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弧度。
她问他戏文的深意。
不是问朝政,不是问军务,不是问任何可以计算得失利害的事情。
她问他,一出戏里,一个虚构女子的心境。
这意味着什么?
谢云归不知道。但他清晰地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在今晚的檀板金樽、水影灯火之后,在他们之间,悄然改变了。
不再是单纯的掌控与被掌控,吸引与抗拒,算计与反算计。
开始有了更细腻的、更接近于灵魂层面的……触碰与试探。
像两只同样敏锐又同样谨慎的兽,在经历过激烈的对峙与碰撞后,开始尝试用更轻柔的方式,去感知对方的边界,去理解对方目光所及处的风景。
他转身,走向府外自己的马车。步履沉稳,心却仿佛被温水浸润着,一片奇异的柔软与滚烫。
他知道,前路依然布满荆棘,来自朝堂的,来自家族的,来自他们自身巨大差异的。
但此刻,他心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:
她开始尝试,让他懂得。
那他便用尽此生,去懂得她的一切。
包括她的锋利,她的柔软,她的盲区,以及她所有未曾言说的悲欣。
夜色深沉。
两颗曾经只知博弈与对抗的心,在寂静的长街上,隔着渐远的距离,却仿佛前所未有地,靠近了那么一点点。
因为懂得。
所以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