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京后的日子,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最初的涟漪过后,水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但湖底涌动的暗流,却只有身在其中的鱼儿才能感知。
沈青崖的风寒渐渐好转,低热褪去,咳嗽也止住了,只是人依旧有些恹恹的,胃口不算太好。太医开的方子里添了几味开胃健脾的药材,茯苓也变着法儿地让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的小食。
这日午后,谢云归档期过来回禀北境军需核查的最新进展。他如今协理此务,时常出入兵部与户部,与各方周旋,虽是新任,但手段圆融又不失锋芒,加之背后隐隐有长公主的影子,倒也将这桩容易得罪人的差事办得颇有章法。
禀报完毕,他并未立刻告退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罐,轻轻放在沈青崖手边的书案上。
“前日路过城南‘徐记’,见他们新出了这‘桂花酸梅糕’,说是用去岁腌的江南梅子,佐以金桂,酸甜适口,最是开胃生津。想着殿下近日食欲欠佳,便……斗胆带了一罐来,请殿下尝尝。”他说得平静,仿佛只是顺便捎带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她略显清减的脸颊上。
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青瓷小罐上。罐身素净,只绘着几枝疏落的墨梅,封口处系着细细的红绳。她记得“徐记”,是京城有名的南味糕点铺子,以精细雅致着称,这酸梅糕……听着便觉齿颊生津。
她确实没什么胃口。早膳只用了几口清粥,午膳的菜肴虽精致,却总觉得油腻,动了两筷便搁下了。此刻看到这罐糕点,倒是勾起一丝微弱的食欲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她淡淡道,伸手拿起小罐,解开红绳,揭开薄薄的瓷盖。
一股清冽的、混合着桂花甜香与梅子酸气的味道扑鼻而来,不算浓烈,却十分鲜明。罐内整整齐齐码着十来块拇指大小的糕点,色泽是诱人的琥珀色,点缀着细碎的金黄桂花。
她拈起一块,放入口中。
舌尖最先触及的,是桂花蜜渍过的、恰到好处的清甜,紧接着,一股鲜明而尖锐的酸意便从糕点的内芯迸发出来,瞬间席卷了整个味蕾。那酸意并非不可忍受,甚至带着梅子特有的果香,但对于素来不喜酸味的沈青崖来说,还是让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,拿着糕点的手也顿在了半空。
她不喜欢吃酸的。
幼时在宫里,每逢年节宴席,总少不了各色蜜饯果脯,其中便有许多用梅子、山楂等制成的酸口点心。别的皇子公主吃得津津有味,她却总是碰一下就放下。母妃曾笑说她“口舌娇贵”,后来她宫里的点心便极少出现酸味太重的。
这习惯一直保留至今。茯苓熟知她的口味,府里的膳食点心,都尽量避开过酸的味道。
她没想到,这“徐记”的酸梅糕,内里的酸意竟如此明显。想来谢云归并不知她这细微的饮食偏好。
沈青崖抬眸,看向站在案前的谢云归。他正垂手侍立,目光看似落在书案的一角,实则眼角的余光分明在留意她的反应。
见他看来,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询问,似在问:味道如何?
沈青崖将口中那块糕点慢慢咽下。酸意过后,倒是泛起一丝回甘,与桂花的香气交融,别有一番风味。只是……她还是不太喜欢那过于鲜明的酸。
她没说什么,只是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放回罐中,取过一旁的湿帕,仔细擦了擦指尖。
“味道尚可。”她给出了一个中性的评价,语气平淡,“只是本宫不太惯这酸味。你有心了,拿回去自己用,或是赏给下人都可。”
她说得随意,仿佛只是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谢云归的目光却在她放回糕点、擦拭指尖的细微动作上停留了一瞬。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蹙眉,以及此刻语气里那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……抗拒。
不是嫌弃,也不是怪罪,就是一种单纯的不喜欢,不习惯。
他心头微微一动。
“是云归疏忽了。”他立刻垂首,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,“只想着这糕点开胃,却未顾及殿下口味。下次……定当留意。”
沈青崖摆摆手:“无妨。小事而已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他,语气转回正事,“北境军需那边,户部王侍郎似乎有些微词?”
话题转得干脆利落,仿佛刚才那罐不合口味的酸梅糕从未出现。
谢云归也立刻收敛心神,正色回道:“王侍郎是有些顾虑,主要是觉得核查过于严苛,恐影响边军士气,也怕耽搁了今冬的物资转运。不过,云归已将去岁与今春几处明显有问题的账目挑出,与他私下沟通过,他也知此事关系重大,不敢公然阻挠,只是希望……能稍缓节奏,莫要逼得太紧。”
沈青崖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王侍郎的兄长,在幽州任刺史。”她缓缓道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幽州乃北境重镇,军需开支向来是大头。王侍郎的顾虑,未必全是公心。”
她一句话,便点破了王侍郎那冠冕堂皇理由下的私人考量——怕核查太严,牵连到其兄在任上的账目,影响家族利益。
谢云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。他自然也查到了这层关系,但沈青崖能如此迅速、精准地洞悉要害,并直指人心最隐秘的私欲角落,这份敏锐,依旧让他叹服。
“殿下明鉴。”他低声道,“云归也是如此猜测。所以与他交涉时,亦点到即止,并未将那些问题账目全部摊开,只选了其中最紧要、且与其兄关联最小的几处,既是敲打,也留了余地。”
沈青崖点了点头,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。谢云归此举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既达到了敲山震虎、推进核查的目的,又没有将对方逼到绝境,引发激烈的反弹。这是在复杂官场中生存与做事必需的圆融手腕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对他“徐徐图之”建议的不悦。在信王灰色产业的处理上,她倾向于雷霆手段,斩草除根;而谢云归则建议甄别缓处,暗中掌控。当时她觉得那是妥协,是算计,不够彻底。
此刻,听着他应对王侍郎的策略,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他那套行事逻辑背后的根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