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“算计人心”,更多是出于一种生存本能与务实考量——如何在有限的资源和复杂的局面下,达成目标,同时保全自身,甚至借此拓展助力。这与他早年艰辛的经历息息相关。他要谋的,是外界的地位、资源、人脉,是在既定规则内安全地向上攀爬,并利用这些来保护自己和他认为重要的人(比如她)。
而她自己呢?
沈青崖扪心自问。她算计人心,揣摩圣意,平衡朝局,固然也有自保的成分,但更多时候,是出于一种……近乎本能的、对“大局”稳定的维护,对可能危及国本隐患的清除,对自己手中权柄所附带责任的履行。她要的,不是更多的资源或人脉(虽然这些她也不缺),而是一种相对“干净”的秩序,一种她可以掌控的、减少不可预测风险的平稳局面。
就像她厌恶那些依附于信王的蛀虫产业,想立刻涤荡干净,不仅是为了北境安宁,也因为她厌恶那种盘根错节、难以厘清的“污浊”,那会让她觉得局面失控,隐患潜伏。
而谢云归,或许更能忍受暂时的“污浊”,只要那污浊能为己所用,或能在未来被更稳妥地清理。他要的是实际的掌控力与生存空间,有时甚至可以与“污浊”共存一时。
这是两种基于不同生存境遇与核心诉求的“算计”。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,只是在面对具体问题时,会产生路径上的分歧。
想通了这一点,沈青崖心中那点因口味不合和处事差异而产生的、微妙的隔阂感,似乎消散了一些。
她不再觉得他的“圆融”是纯粹的妥协或算计,而是理解为他生存智慧的一部分。同样,她也能更清晰地看到自己那种追求“廓清”背后,可能存在的理想化与……某种程度的洁癖。
“你做得不错。”她最终开口道,语气平和,“王侍郎那边,既已敲打,便暂且如此。北境军需核查,关乎边防根本,不能因一人之私而废。该紧的地方要紧,该缓的……也可稍缓,但底线不能退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,在他具体的处事方式上,给出了明确的、带有肯定意味的指示,并且容忍了其中必要的“缓”与“余地”。
谢云归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态度上这细微的转变。他抬眸看向她,眼中那抹深沉的光微微闪动,随即化为一片更沉静的柔和。
“云归明白。”他恭声应道,“定当谨守底线,不负殿下所托。”
沈青崖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有些倦了,以手支额,目光重新落回案头的文书上,这是送客的意思。
谢云归会意,躬身告退。走到门边时,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目光掠过书案上那个依旧敞着口的青瓷小罐,里面琥珀色的糕点码得整整齐齐,只是最上面缺了一块。
他什么都没说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脚步声渐远。
沈青崖独自坐在书案后,目光却并未落在文书上。她看着那罐酸梅糕,看了许久。
然后,她伸出手,重新拈起一块,放入口中。
鲜明的酸意再次袭来,让她忍不住又蹙了蹙眉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立刻放下,而是慢慢地、仔细地咀嚼着。
酸,甜,桂香,梅子的果韵……各种滋味在口腔中交织。
她还是不喜欢这酸味。
但似乎……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至少,这是他“留意”过的结果。虽然留意错了方向,但那份“留意”本身,她感受到了。
就像他算计人心的方式与她不同,但那颗想要为她做点什么、想要在她身边谋得一席之地的心,是真实的。
她咽下糕点,端起手边微凉的茶,喝了一口,冲淡了口中残余的酸涩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沈青崖忽然觉得,或许,她该学着去分辨,哪些“算计”是出于污泥而不得不染的无奈,哪些又是真正值得警惕的毒刺。
也该学着,去接受并“懂得”另一个人,那与她截然不同、却同样真实的生存方式与表达关切的形态。
即使那形态,有时会像这罐酸梅糕一样,带着她不喜欢的、尖锐的酸意。
但内里,未必没有回甘与清香。
她放下茶杯,指尖拂过青瓷小罐冰凉的边缘,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某人递来时,指尖的温度。
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,悄然浮现在她的唇角。
罢了。
酸就酸吧。
总好过,一片索然无味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