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巳时,长公主府花厅。
四月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格,滤成一片温润柔和的暖金,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。厅内陈设清雅,正中一张紫檀雕花大案,两侧各设数张酸枝木圈椅,椅背搭着素锦垫袱。多宝阁上错落摆着几件古玩玉器,墙上悬着前朝名家的《溪山行旅图》,气息宁和,并无过多彰显身份的奢华,却自有一股沉淀的贵气。
沈青崖准时出现在花厅。她最终选了那身藕荷色银线绣缠枝莲的宫装,发髻绾得一丝不苟,簪一支点翠嵌珍珠步摇,耳垂上悬着同款的明珠坠子。妆容极淡,只略施脂粉,点了口脂,却愈发衬得肌肤莹白,眉眼清冷如画。她端坐在主位圈椅上,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姿态无可挑剔的优雅,也带着长公主与生俱来的、恰到好处的疏离。
承恩公夫人是位保养得宜、面容和蔼的贵妇,身着绛紫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的常服,头戴赤金镶宝抹额,笑容可掬,言谈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。她带来的两位小姐,果然如传闻一般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“美好”。
大小姐名唤苏静姝,人如其名,着一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,眉眼温婉,气质沉静。她始终微微垂首,唇角含着得体的浅笑,行礼问安时声音轻柔,动作如行云流水,一看便是经年严格教养出的典范。她不多言,只在承恩公夫人或沈青崖问及时,才轻声细语地答上几句,内容不外乎诗书琴画、女红中馈,言辞谦逊,却也能听出家学渊源。
二小姐苏静嫣则是一身鹅黄色洒金百蝶穿花裙,容颜更为明媚,一双杏眼灵动有神,顾盼间带着少女的娇俏。她似乎比姐姐更活泼些,行礼时虽也规矩,眼角眉梢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探看。承恩公夫人提到她擅舞时,她颊边泛起微微红晕,眼波流转,飞快地偷觑了沈青崖一眼,又迅速垂下,那模样既有羞涩,也有一丝隐约的、想要展示的渴望。
沈青崖平静地受礼,赐座,吩咐上茶点。
侍女们鱼贯而入,奉上香气袅袅的太平猴魁,并十数样精巧异常的点心,荷花酥层层叠叠宛如真荷绽放,杏仁佛手惟妙惟肖,还有各色时鲜果子,盛在雨过天青色的瓷盘里,色泽诱人。
承恩公夫人捻起一块点心,笑着赞了几句府上茶点精致,话题便如预料般,从时令花草、京城趣闻,渐渐引向了两位小姐的“优点”上。她夸赞静姝性子沉静,女红出色,一手簪花小楷颇有风骨;又称静嫣活泼伶俐,于音律舞蹈上颇有天分,还曾得宫中乐坊司的嬷嬷指点过一二。
苏静姝闻言只是赧然一笑,低声谦辞。苏静嫣则眼波更亮,虽仍端坐着,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绞着帕子,仿佛随时准备着,若有机会,便要起身舞上一段,或抚琴一曲,好让这位身份尊贵、传闻中眼高于顶的长公主殿下,看到她的“好”。
沈青崖端着茶盏,静静地听着,偶尔颔首,或简短地附和一两句。她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、礼节性的微笑,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位小姐年轻姣好的面容,和她们身上那些符合所有“美好”定义的标签。
温婉、沉静、知书达理、精通才艺、容貌秀美……每一样,都是这世间对“良家淑女”最高的期许与褒奖。她们像是两株被精心培育在暖房里的名贵花卉,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得恰到好处,每一分颜色都鲜妍得合乎标准,连枝叶修剪的弧度,都透着训练有素的优雅。
完美。却也……千篇一律。
沈青崖看着她们,心中并无半分波澜。既不羡慕,也无鄙夷。只是一种冷静的、近乎学术性的观察。
她能想象她们未来的生活轨迹——经由家族安排,嫁入门当户对的府邸,成为贤良淑德的主母,相夫教子,打理内宅,或许凭借着才情在贵妇圈中博得些许美名,一生循规蹈矩,安稳顺遂。她们的世界,最大不过一方后宅,最远不过姻亲往来,最惊心动魄的算计,或许便是妻妾争宠、妯娌龃龉。
而她自己呢?
她的世界是疆域舆图,是朝堂风云,是边关烽火,是暗流汹涌的权力博弈。她算计的是军国大事,是人心向背,是皇权稳固。她的双手批阅过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奏章,她的谋划影响过千里之外的战局,她的一个念头,或许就能让某些煊赫一时的家族顷刻倾覆。
她与眼前这两位小姐,看似同处一室,饮着同样的茶,赏着同样的花,实则早已是活在截然不同维度的人。
一种极其清晰的、近乎残酷的认知,在她心中升起:
她永远,也不可能成为她们那样的人。
同样,她们也永远,无法理解她的世界,她的选择,她灵魂深处那些激烈、复杂、甚至黑暗的涌动。
这认知并未让她感到孤独或悲伤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。仿佛长久以来,某种无形的、试图将她拉向某个“标准”框范的力量,在此刻被彻底看清,也彻底失去了效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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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必成为她们。她本就是独一无二的沈青崖。
承恩公夫人仍在婉转地夸赞着,话语里渐渐透出试探的意味:“……说来,静姝这孩子,性子最是稳妥,也懂得体贴人。前些日子我身上不爽利,她侍奉汤药,日夜不离,比亲生女儿还周到。静嫣呢,虽活泼些,心却是极细的,家里姊妹们的生辰喜好,她都记得清清楚楚,时常有些贴心的巧思……”
这是在暗示持家有方、性情温顺、懂得照顾人。标准的“贤妻良母”胚子。
沈青崖放下茶盏,瓷底与檀木桌面轻触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承恩公夫人,唇边那抹礼节性的微笑依旧,眼神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疏淡。
“两位小姐兰心蕙质,承恩公夫人教养有方,实乃苏府之福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泠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本宫观之,亦是可人。”
这话听似褒奖,却客气疏离得如同评价两件精美的器物。
承恩公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,随即又展开:“殿下谬赞了。能得殿下青眼,是她们的造化。”她顿了顿,似在斟酌,终是试探着问道,“不知殿下平日……有何喜好?静姝于琴棋书画上略有涉猎,静嫣也粗通音律,若殿下不弃,或可让她们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青崖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,“本宫近日忙于政务,无暇他顾。两位小姐的好意,本宫心领了。”
她说着,目光转向厅外庭院中开得正盛的海棠花丛。“今日春光甚好,园中海棠正艳。夫人与两位小姐难得到访,不妨去园中走走,赏赏花,散散心。本宫已吩咐人在‘沁芳亭’备了软垫茶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