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送出后,谢云归便独自留在内室,未曾再点灯,只凭窗外透入的、廊下灯笼的微光,静静地靠坐在榻边。
他没有闭目养神,也没有继续思索公务。目光落在虚空某处,仿佛在等待,又仿佛在回溯。回溯方才那短暂却龌龊的一幕,回溯自己写下那几行字时的心境,也回溯……更早之前。
与沈青崖之间,走到今日这一步,他并非全无预想。从他决心撕开所有伪装、将最不堪的过往摊在她面前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自己选择了一条何等险峻、又何等不容回头的不归路。
这条路,不仅仅是与她个人情感的博弈与纠缠,更是将自己彻底置于她所代表的那个庞大、复杂、充满无形规则与潜在敌意的权力世界的中心。
他出身寒微,在泥泞与刀锋间摸爬滚打长大,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——资源、地位、美貌、才情,一切皆可成为交易或掠夺的标的,也皆可成为攻击或防御的武器。美貌尤甚。它不仅带来便利与青睐,更招致无尽的觊觎、妒忌、算计与……毁灭性的占有欲。
他见过太多因容貌出色而身不由己、最终零落成泥的男女。他自己这副皮相,在成长路上也曾带来过不少麻烦,既有善意的接近,也有恶意的垂涎,更有借此构陷的阴谋。若非母亲隐忍周全,若非他自己早早学会藏锋、示弱、乃至必要时以更狠戾的手段反击,恐怕早已尸骨无存。
因此,他对自身容貌带来的“吸引力”,始终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疏离。那不是可以利用的资本,而是需要小心掩藏的弱点,是需要时时擦拭、以免引人注目的“瓷器”。他习惯于用温润的书生气、恭谨的臣子态、乃至后期精心伪装的清澈无辜,来覆盖这层皮相可能引发的危险联想。
直到遇见沈青崖。
她看他的眼神,从一开始就与众不同。那不是对美好皮囊的欣赏,也不是对可利用才具的评估,而是一种更复杂、更令他心悸的……洞悉与衡量。仿佛透过他精心描绘的温润表象,直接看到了内里那些黑暗、锐利、不甘驯服的东西。
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与……安全感。
是的,安全感。在她面前,他不必刻意掩盖那副可能惹祸的皮相,因为她似乎根本不在意。她在意的是皮相之下的算计、心机、能力,以及那些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接纳的、真实的黑暗与偏执。
这让他得以喘息,甚至得以更放肆地、用自己本真的方式去吸引她,纠缠她——用智谋的碰撞,用危险的对弈,用那些不加掩饰的欲望与执念。
可他却忘了,或者说,刻意忽略了——他能吸引沈青崖的“真实”,在旁人眼中,或许首先仍是这副颇具迷惑性的皮相,以及他如今日渐显赫的地位与圣眷。
“浣碧”事件,像一盆混杂着冰碴的冷水,猝然浇醒了他。
有人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。用的,正是他最熟悉、也最厌恶的“美人计”套路。目标或许是他这个人(试图拉拢或控制),或许是他与沈青崖刚刚显露雏形的关系(试图离间或制造把柄),又或许兼而有之。
无论哪种,都意味着,他与沈青崖之间那尚在混沌中摸索的新关系,已然暴露在了某些目光之下,成为了可以被攻击、试探、利用的“标的”。
这令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怒意,与一丝深藏的……惶恐。
怒于那些阴沟里的老鼠竟敢将如此龌龊的手段用在他身上,更怒于这手段背后所代表的、对他们关系的轻慢与亵渎。
惶恐则在于——沈青崖会如何看?
她会觉得这是他招蜂引蝶、行为不检吗?会认为他连这等粗浅的诱惑都无法妥善处理,徒惹麻烦吗?还是会……根本不在意,只当是一场需要清除的阴谋,一如处理其他政务?
他无法确定。
他们之间的关系,根基太特殊了。始于算计与试探,淬于生死与危险,锚定于一场暴雨中的崩溃与选择。有智性的欣赏,有危险的吸引,有真实的袒露,有利益的捆绑,甚至或许……有了一丝连他们都尚未厘清的情感萌芽。
但这其中,独独缺少世俗男女关系中,最基础也最敏感的一环——关于忠诚与独占的明确契约,以及应对此类“边界侵犯”事件的、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他们从未谈论过“唯一”,也未界定过“背叛”。一切维系于那场晨间冷静的“安排”,维系于彼此心知肚明的危险吸引与利益共盟,维系于一种更高级的、关乎灵魂真实与命运纠缠的“选择”。
然而,“浣碧”事件,恰恰捅破了这层看似高级、实则脆弱的朦胧面纱,将最世俗、也最尖锐的问题——肉体与情感的边界、对外界诱惑的态度、对彼此“所有权”的潜在认知——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面前。
谢云归处理得极快、极狠。这是他生存的本能,也是他向她表明态度的方式——他的领域,不容如此玷污;他的忠诚(无论她如何定义),不容如此试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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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这“快”与“狠”背后,是他对自己所处位置的清醒认知,也是他内心深处,那丝因不确定她的反应而生出的、近乎偏执的不安。
他将过程以最直白的方式报给她,不是邀功,不是表忠心,而是一种试探,一种交付,也是一种……无声的质问。
他在问她:殿下,您看到了吗?有人如此算计我们。我如此处理,您……可认可?
更深一层,他或许也在问:当这样的事发生,您会如何定义我的角色?是必须保持“清白”的臣属,是容不得半点“污点”的禁脔,还是……一个拥有独立处置权、但需要与您同步的“同谋”?
他在等她划下那道线。
那道界定他们关系性质、权力边界、情感预期的……底线。
这比他以往任何一次算计或试探都要艰难,因为他无法预判她的答案。她的心思太深,太难以常理揣度。她可以因为一副病中嗓音而让他失神,也可以对这等明显的“背叛风险”漠然处之。
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间终于传来极轻的叩门声,随即是墨泉压低的声音:“公子,茯苓姑娘来了,在外间候着。”
谢云归缓缓睁开眼,眸中一片沉静的幽暗。“请。”
茯苓轻轻推门而入,手中并未拿着回信,只是对着内室方向福了福身,声音清晰平稳:“谢大人,殿下让奴婢传话。”
谢云归站起身,走到内外室相接的门边,隔着珠帘,看向外间垂手而立的茯苓。“请讲。”
“殿下说:本宫知道了。查清之后,将结果报我。至于那个婢女……既是他拿下的,便由他处置。不必再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