茯苓带来的三句回话,在谢云归心中激起的波澜,远比表面看来更为深远。那不是简单的指令传达,更像是一把钥匙,开启了他认知中关于“与沈青崖并肩”这一状态的、更幽深的门廊。
信任。放权。框架内的自主。
这些词汇在他脑中反复回旋,最终沉淀为一个清晰的认知:沈青崖在用她自己的方式,将他纳入她权力体系的核心圈层,并非仅仅作为一个“听话的刀”或“被选择的伴侣”,而是作为一个拥有独立判断与执行权、需要与她共同承担风险与责任的“伙伴”。
这个认知,既带来一种灼热的满足感,也带来更沉重的压力。
“浣碧”事件的处理,便成了这新认知下的第一次实践,也是对她所划“框架”的首次回应与界定。
墨泉的审讯进行得异常迅速且彻底。那自称浣碧的女子,起初还试图咬紧牙关,搬出早已编造好的凄苦身世与“情不自禁”,但在墨泉冷硬到近乎残酷的刑讯手段与逻辑严密的连环诘问下,不过两个时辰,心理防线便彻底崩溃。
她并非什么新进府的孤苦婢女,而是京城某家颇有背景、专做“瘦马”与情报生意的暗门子精心培养的“清倌人”。受雇于一位与信王府曾有旧、如今见信王倒台急于撇清关系、却又对谢云归这骤然崛起的新贵心存忌惮与拉拢之意的四品京官。目的很明确:若能勾引成功,便捏住谢云归的把柄,日后徐徐图之;若不成,也要制造些风流韵事的传闻,坏他名声,离间他与长公主看似微妙的关系。
很老套,却很实用的算计。选在谢云归暂居长公主府、看似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机,利用的也是男人最常见的弱点。
只可惜,他们算错了谢云归这个人,更算错了谢云归与沈青崖之间那远非常理可度量的关系。
谢云归拿到墨泉呈上的详细口供与物证(包括那官员联络中间人的密信残片、以及许诺事成后支付的金银凭据)时,天色已近黎明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也未曾如寻常官员般考虑是否留一线、以备日后官场转圜。他提笔,将此事前因后果、涉事人员、证据链条,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正式公文格式,写就一份弹劾奏章。措辞严谨,证据确凿,直指那位四品京官“行为不端,私德有亏,更蓄意构陷朝廷命官,离间天家亲眷,其心可诛”。
弹劾的对象虽只是四品,但此事的性质敏感——牵扯长公主府,意图离间天家(虽未明指,但矛头隐隐指向陛下与长公主的关系),且手段下作。谢云归很清楚,这份奏章一旦递上,必然在朝中掀起波澜,那位官员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他依旧这样做了。
这不仅是对“浣碧”事件的清算,更是他对沈青崖所给予“框架”的回应——他会在她赋予的权限内,以最彻底、最不留后患的方式,清除任何敢于侵犯他们共同领域的威胁。同时,这也是他主动将这场风波的性质,从“私人丑闻”提升到“朝堂攻讦”的层面,将自己更紧密地绑在沈青崖的战车上,也向所有暗中窥伺者,亮明他绝不妥协、不惜硬碰硬的姿态。
奏章写毕,他并未立刻发出,而是连同审讯记录与物证副本,一并封入一个密匣,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,亲自送到了枕流阁外,交给了值守的、绝对可靠的老内监,请他务必在天亮后第一时间呈报长公主。
这是“将结果报我”的履约。
做完这一切,谢云归回到东跨院客舍,简单梳洗,换上了正式的御史官袍。铜镜中映出的面容依旧清俊,只是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淡青,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沉静锐利,仿佛经过一夜的淬炼,某些属于书生的温润之气被彻底洗去,露出了内里更为坚硬的钢骨。
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掩饰锋芒、在夹缝中求存的寒门状元了。
他是被长公主沈青崖“选择”并赋予了信任与权柄的谢云归。
是敢于以御史身份,弹劾朝臣、直面风波的谢云归。
更是决心与沈青崖共同面对一切明枪暗箭、在荆棘中开辟前路的谢云归。